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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生活·当代诗库】

严力的诗 (阅60750次)

【收录作品】

  严力诗选100首(1974——2006)



  ● 以上作品为作者授权本站收藏,传统媒体和其他网站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作者简介】

  1954年出生于北京,祖籍浙江宁海。1973年开始诗歌创作,1979年开始绘画创作。1978年参与民刊“今天”的诗歌发表及活动,1979年为民间艺术团体“星星画会”的成员,参加两届“星星画展”的展出。1984年在上海人民公园展室首次举办个人画展,是最早在国内举办的前卫个人画展。1985年夏留学美国纽约,1987年在纽约创办“一行”诗歌艺术团体,并出版“一行”诗歌艺术季刊,任主编。2001年把“一行”诗歌艺术刊物改为网上刊物。1985年至2006年,曾在香港、法国、英国、美国、日本、瑞典、大陆和台湾举办过个人展或参与集体展。画作曾被日本福冈现代博物馆和上海美术馆收藏,以及世界许多地方的个人收藏家收藏。同时,在大陆、香港、台湾、纽约出版过小说集和诗集十种以上,作品被翻译成多种文字。

 


目录

他死了 1974
规律 1975
蘑菇 1976
我是雪 1976
穷人 1976
无题(一) 1976
歌 1977
纤夫 1978
命运 1979
无题 (二) 1979
无题 (三) 1979
更多的是反省 1980
根 1981
史诗 1981
不用站起来去看天黑了 1981
失约 1982
十二月 1983
交流 1983
薄冰 1983
梦 1984
回忆 1985
还给我 1986
被路过的需要 1986
明天的一首狗诗 1986
酒和鬼相遇之后 1987
深邃 1987
钻出太阳的地方 1987
纽约中央公园组诗 1987
气球 1987
故事 1987
擅长 1987
循环之王 1988
超级英雄的反省 1988
烂绳子 1988
冬天 1988
我是雪 1989
我和太阳之间隔着一个你 1989
阳光明媚的星期天 1989
惨痛 1989
哭出眼泪里咸的知识 1989
一个夏季 1989
制度的装配工 1990
永恒的恋曲——维纳斯 1990
他妈的外星人 1990
皇帝的新衣 1990
另一种骨头 1993
干掉一个老家伙 1994
心中的娘家 1994
早市的太阳 1995
父亲的头衔 1995
纽约 1996
地球上的事情...... 1996
一九九七 1997
想到祖母 1997
与一九九八赌一把 1998
以便他们上街游行 1999
美术课 1999
作案之前 1999
万里无云 1999
不得不热爱北京 1999
幸福 1999
世纪末的挽歌 1999
飞远了 1999
回家了 2000
鱼钩 2000
热 2001
打桩 2001
无题(四) 2001
线 2002
纪念 2002
关于地下 2002
知识的现象 2002
精神的超市 2002
理发店 2002
出洋留学的张三 2003
深刻与轻浮 2003
黑暗之歌 2003
枕头也是头 2003
中国人点滴 2003
谢谢 2003
体内的电梯 2004
呼喊发财的鞭炮 2004
我不迷信 2004
诗歌翻译的解决方案 2004
端详 2004
不变 2004
我以为 2004
平方米万岁 2005
背影 2005
拦不住 2005
文明ABC 2005
复杂确实是愚昧的 2005
幻想 2005
帽子里的风 2005
规律 2005
来自狗年的即将快乐 2006
雪 2006
病态 2006
突然 2006
重心 2006
多味诗句口香糖(100片装)1990—2000


他死了


思恋还在我床上过夜
以往的吻
从我的眼睛里面提出井水
默默地
泼向呜咽的嘴

敲响了
声音急剧地扩大 膨胀
我听见了过去的分秒
堵住了我的生命
。。。。。。

用白色向我猛扑
唯有那张肖像
用一贯的笑
抵消着死亡

1974.


规律

心是永远的风向
目光的线绳
拴住了自然
孩子就是风筝
更是橡皮在天上移动
移动
移动
每天都擦掉一片黄昏

1975.


蘑菇

谁能说服自己
在阴暗的处境里
生命不见了

尽管是背着光
朽木
怀了孕

1976.


我是雪


我写日记
写满了大地


是雪
飘零 只是途中的事情
我是雪
是蒙向尸体的
白布

或者
我错了
但我又怎能原谅
枯黄的一片


是雪

1976.


穷人


无数块补丁
一左
一右
在月光下劳动
好面熟的

你补着
残破的天空


1976.


无题(一)


黑暗中 我
碰碰树枝
捏住 一片树叶
捏呀捏
指间是 粘乎乎的
汁液
我意识 血管
破裂

血管已经 破裂
正如我
被黑暗 捏呀捏

黑暗有 更大的
手指
以及 粘乎乎的
感觉

1976.





走吧
小心点
别惊醒路边的梦

走吧
忍着点
脊梁紧贴着天

走吧
夜路早已熟悉
为了把你的鞋给黎明穿上
光着脚
走吧

1977.


纤夫


肤色的音箱
紧拽着琴弦
浪在拨弄
低沉的轰雷

1978.


命运


那狗
侧着跑过
像你的语言
一根斜的弦
我无言以对

那路
吃掉许多脚印
不饱
英雄和懦夫并排走过
一张去年的车票
我无法乘坐

那你
在牛背上欣赏蓝天
呼吸笛子上的那口气
一副上帝的悠闲
我无法吵闹


用酒灌你

1979.


无题(二)


我查封自己的见解
不张扬
没风
有风也是逆着方向
我默默地划
创造历史而不张扬
比如昨天
我突然吐出几枚
十八世纪的纽扣
肯定是封建的肠衣解开了
我一阵惭愧
好像
更有了秘密
不张扬

1979.


无题(三)


我背叛你
蔑视你
声嘶力竭地喊过你
把我的手杖横在路口
用衰老等你

当你在纸上放牧一群
空虚的叹息
我将以一只野狗的迅猛
对你袭击
转而又在山岗上
等候你的下一批

和你作对
是为你被痛苦的遭遇
修改得面目全非
所以你更应该
被安葬在我的爱里

所以我要
让你从搭积木开始
重新解开生命之谜

1979.


更多的是反省


从游艺场的童梯上滑下来
站在六十岁的蛋糕面前 蛋糕
被年轻人用来嚼出了新牙 但是
一旦松手揣进裤兜
人生的最后一个紧急刹车 就把你
扳倒在地

把零散的感情再收拾一下 像
垃圾一样但是倒给别人 生与死
都不能失约
一秒钟的间隙将会钻入另一个
不忠诚的世界

许多兄弟们在裙下失望后
互相骂到了把牙齿也吐在了地上 然后
用劲转身把对方的目光拧伤 顺手
掸掉以往的表情 抬脚
追逐另一扇门窗

他们也幻想花朵飞来 吸吮
枝头上的蜂巢
但事实的奔放 使后脑勺
不再过分地往前思想

轮到我的时候 我
把你内衣的扣子数透露给暴力 当然
你会比我更快地冒充首日封 在情书上
沿另一个地址游走 而我
就开始与暗礁碰杯 并且
在漆黑一片的鱼的肠胃里观光 最后
被渔网强暴地领回家去

你啊你 又和
几千发以上的子弹一起称为集体
把我当作回忆录中被打成筛子的靶
所以 爱情这场战争的故事
使我的死亡替别人成名

可你那张英雄的脸 只懂得
用春天来照耀池塘边上的蝴蝶
你的视线被前途噎在小径的拐弯处
枉废了你穿在脚上的那双禅宗的大鞋

当然
你还有养狗的一着棋 狗
判决了你的饲料比我的多 你那
高兴的劲头 好像是
狗牵着你的未来

你们一进门就中了家务事的埋伏 并且
为另一个生命的启航而抛锚 为
一叠叠稿纸般的尿布而修改心中的标点符号
但是后代 被你们做出的
历史的牺牲而吓得哇哇乱叫

另外
我们都被噎在城市的建筑群里 电梯
也吐不出绿化的鸟 但是
我持久地孵着一堆稻草 希望它们
能发芽成为翅膀 犹如
我希望钢琴凭遗传就可以背诵贝多芬的乐章
可是 我被城市逼成了凶手
你们的反扑就成了尸体 你们的
一群接班人从正道上躲开了贫困的绿灯

你们终于蹲入过去的故事 仅仅像
古董一样等候涨价到博物馆的身价 可是
目前我们仍在同一个教室里互相指点座位 啊
那是从我们弱点上借走的顺序呀 庸俗
庸俗决不放弃编排人类的视力表

你啊你
又重新为田园抹了一脸的农药 漂亮
是一个债主 世界
把几乎最好的机会全给了漂亮的脸 你
被许多我这样的情种施过肥 但是
漂亮不崇拜橡皮 漂亮
决不会纠正自己 漂亮
一路上收割了全世界的崇拜
可惜的是 我们这种勇于
接受欺骗的男人 还在
故意敲门 其实
那本妇女必读的书没有上锁 我们
在猎物身上牺牲了自己 但是你
是穿着防弹衣假装倒下的 就是这样的
残废者 在指挥
我们的善良


绝不在最容易使用的地方使用最好的天气
我不去做还算不坏的花朵
我甚至 还剪掉了
帽子上凭思维的劲而生长出来的头发
我 要枪毙你们那些
指手划脚的方向 我
要你们捐献出心中的那片沙漠 把
人性的世界地图还给图书馆

我们都在现场 守门员
抱着自己的头在练习拯救危机 球
还没有买来 但是
没有球的世界 也是为了
把球踢进对方的球门 并造成
胜利的四肢可以在欢呼声中游泳
我至今还仍然与你们在一起 完全是因为
地球只有一个

我驾驶着重型卡车在发软的抒情诗上加速
那条路的路身被溅到两边去了 只留下
矿石像字典一样厚重
我挖掘的姿势极其难看 连盗墓者
都显出比我更加光明正大 我的诗
显然不爱我 但是它
更不爱你们

你们把人道主义分配给各大医院之后 良心
就变成了病理学上的肿瘤 但是我
要去专研客观的砖头 去解剖
住满了砖头的城市 城市
在我的透视室里脱掉了乌云的大衣 城市
每年起码要十八场雨才能和大自然保持住
多年来的亲戚关系

你啊你
不要为了一脸乱了秩序的表情去喊警察
既然你们可以像苍蝇般叮住自己的未来 它就像
丧失了斗志的爱在冬天形成了
叹息们冻在一起的局面

文明世界曾经一再坚持 要让
笼子去为鸟儿建立天下 还要去
搜查树林的口袋 看一看
它们到底偷走了多少鸟儿 来挖空
我们那甜美理想的社会牢笼 我们还会
种植笼子里的树 或者
把鸟笼挂进树林 啊
多么残忍的社会学的实践 多么残忍的
鸟群造成了我们无知的牢笼

当然 我们
仍不断地拥有新的我们 但是
童梯是旧的 古老的陷阱
对一切新的陷落 都有血缘的亲切感
而道路 在努力生长出新的车站
让我和你依旧同路 我们
尤其在听到外星球的故事之后 拔出了天线
但在白白等待了很多年的未来之后 更关心
时事新闻 东半球有一场
马拉松 西半球有温布尔登
我们的手段敲肿了脑袋这块金牌 不过
洗不干净的东西总是惹我们心烦 索性把
脸和洗脸水一起泼进下水道
可是 仍要把它捞起来
为了出门 还要
擦亮皮鞋

1980.





我希望旅游全世界
我正在旅游全世界
我已经旅游了全世界
全世界的每一天都认识我的旅游鞋
但把我的脚从旅游鞋里往外挖掘的
只能是故乡的拖鞋

1981.


史诗


我们还没把自己洗净
(不管有没有圣水)
污染算得了什么?
今天天气不错
季节也会打扮自己
自然有卸妆的技术!
(空两行)
几条新街从一群老楼旁边走过
满嘴含着情人们的约会
口香糖在东西方都很受欢迎
(空出亲嘴的时间)
我看见另一种人类
仅仅为了一口饭的嘴张的很大
但许许多多的孩子被告知
真理是沉默的
他们长大成人的方式有许多种背景
但仅仅某一个国家的光荣是短暂的
(空出侵略的那几页)
懒惰可以杀人
一盆忘了浇水的花
在一种要被人记住的位置上倒下去
正因为世界太大
使没有知识的失落感
在到处寻找室内之花的位置
(空出学校学习的那些年)
妈妈爸爸
再见!
(空出通信与打电话的几次来往)
但是
做父母比做诗人更难
那些爱情诗
已经变得不像与某个人恋爱了
(空出一个阅读的周末)
那些大城市里
挤满了在街头梳毛的鸟
但镜子走开了
镜子对自己的长相有更多的自信!
(空出它在商业上照耀自己的权利)
我们有被包在糖纸里的心事
但塞进牙膏桶里的一颗蛀牙
并不证明死亡是干净的
我们取出棉花中的自己的温暖
冬天其实与五百年前一样冷
可是初恋的经验
并没有帮我们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
于是
我们可以对任何一个情人说
光明不得不比你更加重要
除非我失明了
(空出所有的夜晚在无灯的情况下)
我们阅读自己在梦中不再失眠的样子
一排鄙视战争的枪眼如今也带了眼镜
世界啊
和平的形式缩成一个家庭的空间
才挠着了个人的脊背之痒
如今我组织野餐
与鸽子一起分享地上的权利
(空出打嗝的间隙来呼吸自由)
我们是遵守规则的模范
用穿了袜子再穿上鞋的脚
于桥牌桌下悄悄冒着想冲破规则的汗
与赌场的规矩不一样
不用钱的人生大赌注没有任何限制
(空出输掉的几辈子)
寂寞突然成为少数的消息
在除夕之夜也没有公布
天空被烟花炸了许多个缺口
掉下来不少醉者的故事
它们在降低我们的阅读能力!
(空出脑汁在脑壳里的水位线)
因为装了太多的现代货物而下沉的
思想在设法减肥
但装卸公终于罢工了
谁也不知道世界的垃圾倒在那里最好
但我们总是被节日的渲染而感动
为梦与睡眠脱离关系而干杯!
(空开关于国籍民族宗教的私心杂念)
当我在马拉松的人流里面跌倒
有被卷者向前奔去的时候
我才发现断腿或没有腿也能奔跑
生命啊!
你以如此奇特的方式令目的地越来越远
犹如远远地看着一面旗帜在动
(空出举旗者成为无名英雄的机会
空出殖民地对地球的影响吧)
一条河决堤了
因为幸福与我们拉长了两岸的距离
我们只有投票赞成这条河决堤的权力
而我
是其中一名不一定非要有好天气的水手
无论有没有我
桨都要把花园摇进你的眼中
世界有这个责任
把地球看成一座花园
来自宇宙的上帝也要买票入园
(空出昨天的天气预报
晴转阴
最高温度零度
湿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因此
三级以下的风刮不动)

1981.


不要站起来去看天黑了


天黑了也没有奸尸者能让石碑怀孕
许多毫无用处的肚子不是我们食物的需要
但我们用花圈来表现自己吃一日三餐的供果
反正产院每天都拔出一节电线来接通下一代
全世界每天都在喂喂喂
现在该收割一批新的牙齿了喂喂喂
命令礼物去隆重地埋葬接收者喂喂喂
可是未来一直睡得像一片安眠药喂喂喂
把望远镜捏的吱哇乱叫也变不成听筒喂喂喂
尤其是喂喂喂
今天的耳朵一直占线到七十岁
好不容易拨通喂喂喂
传来的语言已经是一篇悼词
但我们仍要喊喂喂喂
有着几缕黄昏光线的台布看见了没有
它抚摸着油腻的袖口喂喂喂
席地而坐的抗议被端完了还喝点什么
喂喂喂
饿得把牙齿吃下去了还嚼点什么
喂喂喂
天空被鸽子挤得一动也不动
哪里可以买到新的天空
喂喂喂
可以做一个普通的榨糖工吗喂喂喂
我要去甜坏几片海域
要让鱼来恳求网中的盐和酱油
喂喂喂
或者就成为那条鱼
喂喂喂
那条鱼占线
他妈的
喂喂喂 喂喂喂
喂到七十岁就不用站起来去看天黑了
我的肚子里已怀上了一块石碑

1981.


失约


寒冷并焦急地
我在约会地点抬起脚
把已过的五十分钟踢进到一个小时
头也不回地穿过这个黄昏
但是
她拎着一袋苹果
堵住了黄昏的长廊尽头
她解释说
苹果晚熟了一个钟头

1982.


十二月


十二月露出与你我
意会的目光
因为
它的焦头烂额里还有内容
就像你我凑在一起
互相动手动脚的几排冻疮

十二月用酒浇灌我们
让我们吐出嚼碎的花
雪花地下的枯叶已无药可救
所以
不必撩起十二月这件兽皮大衣
我们的祖先躺到的时候
十二月已经打扮成人

十二月蔑视松动的疤
要闭上像疤一样的嘴
十二月咽下歌唱的那股劲
你我在床上练习打嗝

十二月削掉焦头烂额之后
长出了狗皮帽子
栖居在领口里的虱子
在用饥饿研究我们
不过我们仍有一个很好的去处
像钻入衣堆的樟脑丸
在迭起的袖子和裤腿里
保养十二月

1983.


交流


世界对我凝视成我的眼睛
不使用双桨
不使用眼睛以外的翅膀
其它的水源和草地不使用
不关闭我们的天地
夏日之后的秋阳全部涌入了果实
冬天我们顺风向南
直到把春天的墙根踩疼
疼到蝉群出洞之后还在吟叫

谈到世界
你不因为残败的落叶而藐视树林
我不因为别人有了鸟笼而去收集鸟毛
世界会让我把这双眼睛移交给下一个人
但被雕琢过的眼皮一如碑石已经成型
不过我的脸被明天的花粉惦记
也是我碰巧和春天同路
拐弯时撞了世界的蜂巢

1983.


薄冰


我们在不够冷的天气里
从嘎嘎作响的薄冰上跨越河床
手和嘴在操纵身体的天平
心半提着自己的份量
在不够冷的天气里
薄冰分散了集体
先生们
女士们
请各自小心

1983.





让梦和梦相爱
我们睡觉
睡到被梦和梦的婚礼吵醒
我们不吵
因为语言早就在公元前
列入了凶器的行列
所以
去看唇膏的广告

梦也曾是私奔的男女
留下衣架上的衣服一如我们
布在冬天的鼓舞中
也学会了生长
那就让布和布相爱吧
我们裸露着睡觉

梦也曾是蚊子
把我们叮醒之后就撒手不管了
连房子也浑身发痒
那就让消防队员来喷洒止痒水
但这是理想
其实我们每一次被梦叮醒
都发现
没地方可挠

1984.


回忆


有几个孤寂的行人在公路上
好像是公路有意呕吐出来的
久久地
久久地
那几个行人的孤寂早已不重要了
仅仅是几张打输的牌
默默地摊在那里

1985.


还给我


还给我
请还给我那扇没有装过锁的门
哪怕没有房间也请还给我
还给我
请还给我早上叫醒我的那只雄鸡
哪怕被你吃掉了也请把骨头还给我
请还给我半山坡上的那曲牧歌
哪怕已经被你录在了磁带上
也请把笛子还给我
还给我
请还给我爱的空间
哪怕已经被你污染了
也请把环保的权利还给我
请还给我我与我兄弟姐妹的关系
哪怕只有半年也请还给我
请还给我整个地球
哪怕已经被你分割成
一千个国家
一亿个村庄
也请你还给我

1986.


被路过的需要


他走过去时
我脑中的墓穴塌了一角
想法几乎与他无关
源于我的无聊
我那死去的寂寞突然叹了一口气
但又继续死去

他走过去时
恰逢我的目光击中了他的裤脚
他那冷极了的速度
不仅冻住了目光并又把它扳断了
我选了一个每逢十分钟
就会有三两个过路者的路口
所以
这是一个暂时的现象成为
某种情绪的缭绕
成为某种休息出来的烦恼

他走过去时
智慧的墓穴被踢了一脚

1986.


明天的一首狗诗


明天
一条死后才成为野狗的狗
咬着这个世界没有松口
明天的诗也没有回答
咬住自己的罪行

明天
那些住够了城市的狗
将带领被家具软化了的楼房
冲进果园的怀孕期
咬住自己出生之前的原始形象不放

明天
狗牙已成为琴键
只有能咬碎骨头的音乐
才值得流行这个世界
明天
痛苦仍将是再版的乐谱
所以最流行的仍然是无奈的生活叹息

啊 明天
明天的狗在医院里切除了它的看家本领
所以到处是离家出走的狗在异乡度假
天上也经常飘着一团团像狗一样的云
在追逐无聊的气球
它们沿着六月的上午和十二月的下午
在白天的左右
继续晒着无聊的舌头
它们无聊的幸福抑制了交配的野性
明天的狗在实验室里繁殖它们无聊的生命

明天的狗窝像一件衣裳可以到处乱挂
但是明天的狗皮被狗脱掉了
明天的一颗颗
狗一样的人造卫星
甩掉它那烧焦的尾巴之后
去太空做人了

啊 明天
我也将会有这样的明天
所以今天
趁宽阔的太阳系
还没有被这群科学的狗封锁
我就叼着自己的影子
从阳光里
灯光里
甚至迷人的月光里
出去了
永远
出去了

1986


酒和鬼相遇之后


我从窗口的上午八点钟望出去
一个酒和鬼在他体内相遇之后的人
躺在纽约下城的街上
他原封不动的十点钟也躺在那里

他好象曾翻了十二点钟的一次身
有人在他身边放了一罐
下午一点钟之后的啤酒
啤酒被另一个酒鬼顺手的四点钟拿掉

一辆救护车的下午六点把他运走
看热闹的邻居告诉我
他死于昨天的夜里
昨天有夜里的一场大雨

第二天
我在他的墓前放了一把前天夜里的雨伞
以及我送给他的酒舆鬼相遇之前的两个钟头

1987


深邃


抽屉拉过了头
匆忙的收拾突然
停顿在一个信封上
那个人已经死了
但是
邮差像一个邮戳坐在那邮票上

1987.


擅长


我会让纸与读者都紧张起来
原因很简单
我追赶字眼的那套经验在队伍前面
春天不会闯入我的梦境
它背熟了我的逐客令因为
镜子倒下去了
倒入我的形象之中
丑恶但迷人的牺牲
促使那股幻想的血腥气
沿着绿草的手掌
把露水从早晨的杯中倒掉了
另外
秋天的突然出现使绿色的情绪措手不及
我绝不想闯入纸与读者的晚上
但我就是那颗逃的最快的月亮
我和人造卫星离婚的手续
被搁浅在太阳的法庭里
法官判我的字眼及其冷酷
原因极为简单
在他的梦中
秋天和我一起闯了进去使气候顿时一片慌乱
穿着棉袄的读者咬着我那冰棍般的字眼
原因确实极为简单
我最擅长表现冬天是因为
爷爷留给我的遗产是一堆清朝的棉花

1987.


钻出太阳的地方


世界有许多裂缝
你在那里体会忽明忽暗的灯光
包括嫉妒在内的钢
冶炼过程中滚烫的煎熬
你常常发现土地缺少表情的忧伤
包括抹在脸上过厚的雪花膏
世界上有许多裂缝
我不知道更宽的是否就叫做康庄大道
总之
你可以在上面跑
尤其是两旁的人开枪般的鼓掌
追悼会轰轰隆隆
你悬在空中的姿势
好象气球的内心真的有一个无比美妙的天堂
世界有许多许多的裂缝与你的孤独来往
我在那里久久地
久久地什么也不想看见但紧抓住张望不放
世界啊
让世界看看你兴奋的头却无力在梦中抬起的骄傲
那垂向地心的相思
令我不得不看见你埋伏在知识里面的疯狂
不得不听见历史在和平的门口坦白着脚下的仿徨
世界的裂缝处有一把刺向宇宙的刀
刀上的血迹就像我体内腐蚀仇恨的浪
那种善良的苦恼对甜蜜有一股永恒的欲望
它在所有的裂缝处剥开破晓的糖

1987


纽约中央公园组诗


1.
母亲把婴儿车与春天一起推进了中央公园
我嫌我的器官过于衰老
那婴儿开始像笑着一样替我啼哭起来
2.
鱼群显然更愿意品尝人类的鱼钩
而不愿意在冰层底下闭目养神
当船
用桨的翅膀把水的天空划出春浪
我认定自己也算是其中一个主角
3.
一架相机被另一架相机
当作春天的信息拍摄了
照相机像花朵一样到处开放的季节令人陶醉
但一些运气不佳的朋友们
眼睛后面还无法搁置胶卷
4.
树林摊开它们全部绿叶的手掌
太阳照上去的姿势比算命先生更加专业
它对树叶说:
在春天
鸟不留恋鸟窝
你们也希望与鸟儿一道飞离树枝
5.
像牵着春天一样愉快的遛狗者们
与狗一起巡视着生活的历史轨道

牵着我自己
双方的友谊是我重温了
当年地球与太阳之间发生的
亚当与夏娃的故事
如今
地球在忙于繁殖
而我的床在纽约城里显得过于窄小
于是
我就把头枕在中央公园的肚皮上
可惜暂时的放松感
像棉花一样
极力往公园外面的浊水中跳

啊,当春天拥有我们而不是我们拥有春天时
春天是一个暴君

6.
我翻译了前辈们的呼吸用我的哎叹
在某些花朵为悼念才开放的土地里
我翻译了前辈们的存在用那页石头的文字
在这个世界的中央公园里不可能没有墓地
最起码
我用四月的钟声
翻译了一只被车辆压死的松鼠的灵魂

7.
二十世界的文明被艾滋病吊销了裤子
这一切都缘自于
我们一出门就撞在了春天的怀里
那种赤裸裸的感觉从下腹直顶到嗓门
我们昏沉沉地对自己说
春天来了

但是
我们仍然具有满脑子绿色的灵感
其中飞来飞去的鸟像是舞蹈的标点符号
它们把同一篇文章变换出各种意义
我们读懂了
拐进春情的小胡同里会发生太多拥挤的故事
春天把各种疾病撒在爱的门牌号码上

医院们
请你们为二十世纪再凑上几个消炎的吻

8.
巨石被蜥蜴的脚步惊醒
云在施展春天的温柔
松鼠把陆地扩展到树尖上
土地解开了秋天穿上的枯叶的衣裳
阳光与北风辩论之后留在风中的温热的口气
以及
一个公园管理员以冬天的表情出现
把我赶出被称为需要保护的草坪
但是
他在草坪上留下了几裙打情骂俏的鸟雀

9.
春天
春天在执行阳光的命令时流露出
能使全体姑娘成为母亲的那种梦
春天
春天还准备租下纽约和全世界的地下室
其中
也包括我们体内的那间
春天啊
春天认为阳光必须赞助地球的内部
人的内心和蜂巢的四壁
春天
春天是不可思议的
地球也在春天辉煌地
照耀着太阳和宇宙

1987.


气球


气球的气数已尽
和平无法通天
勇气也不可能马上补充
在回信到达之前
再写信的理由并不充分
气球的气数已尽
瘫谢在那里如被英雄脱下在地的披风

气球的气数已尽
超越势力范围的空间纯属虚无
被系在里面的一团呼吸早已霉烂
心愿无法保持新鲜
气球的气数已尽
一只封口的垃圾袋被塞进了过去的人心

1987.


故事


坐在从我骨缝中开过去的那列火车上
看那些使我疼痛的风景
一辆因营养不良而倒毙在路边的自行车
被判断成轻微的炎症
但古今中外的医生
拒绝回答哪一年出生才不算误点
当火车驶入我的面庞时
终于载走了因久等而变质成垃圾的微笑
我和我的绝望者们坐在一起
尝试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出轨

那天的实况新闻是这样的:
一批妄想症患者
把一列火车劫持进路边的麦田
造成死伤的麦子无数

1987.


擅长


我会让纸与读者都紧张起来
原因很简单
我追赶字眼的那套经验在队伍前面
春天不会闯入我的梦境
它背熟了我的逐客令因为
镜子倒下去了
倒入我的形象之中
丑恶但迷人的牺牲
促使那股幻想的血腥气
沿着绿草的手掌
把露水从早晨的杯中倒掉了
另外
秋天的突然出现使绿色的情绪措手不及
我绝不想闯入纸与读者的晚上
但我就是那颗逃的最快的月亮
我和人造卫星离婚的手续
被搁浅在太阳的法庭里
法官判我的字眼及其冷酷
原因极为简单
在他的梦中
秋天和我一起闯了进去使气候顿时一片慌乱
穿着棉袄的读者咬着我那冰棍般的字眼
原因确实极为简单
我最擅长表现冬天是因为
爷爷留给我的遗产是一堆清朝的棉花

1987.


循环之王


棺材的心中
有一股系在树根上的茎脉通向鸟窝
延续成鸟的航道
并且
接通了人类仰望自己梦境的视线

当人类的双脚支撑住地球之时
古墓中死过几百遍的棺材把它们喝过的
地下水
泼向树根
棺材的遗嘱
沿将来的木材盘旋而上

1988


超级英雄的反省


这一年里没有作业
铅笔刀削着橡皮
这一年里没有石头对你的脚开玩笑
鱼刺也不想把花绣在你的嗓子眼里
这一年真是平静之极
嫩芽没有伸出懒腰
依然是去年脱下的衣裳被风塞在角落里
这一年里只能把死人挖出来再埋一遍
炮弹们用安眠药充饥
这一年里书籍都团结在书架里
酒瓶子烂醉如泥
空虚在你去年咬出的一排排牙印上
弹奏得及其卖力
这一年里只有风在风尘仆仆
你掸了一年才看见灰底下的日历

1988


烂绳子


松开了!
你相信吗?
一条烂绳子松开的历史
定将被博物馆抱在怀里不放?!
松开了!
绳结像拳头一样松开了
没有骨节的烂绳子
松开了一捆出土的死亡
松开了祖先们系在绳子上的劲
那股劲
照遗传学讲
早已延伸到我们的手上
这手
正在把祖先们忘记告诉我们的一些话挖出来
但这些话
被烂绳子松开了
这些话
再也系不成句子了
这些话使我们无法组成文章
也就是意味着
我们在二十世纪上了一个大当

这烂绳子真他妈的烂!!!

1988.


冬天


冬天
我的思想在游泳
一块羊皮牢牢地守住了我身上的热气
思想作了一个漂亮的跳水动作
我享受入水的一刹那
它像一根针把波浪缝了起来
冬天
我的思想不允许
被夏天的幻想溅出一丝水花

1988.


我是雪


我是雪
我被太阳翻译成水
我是水
我把种子翻译成植物
我是植物
我把花朵翻译成果实
我是果实
我被父母翻译成生命
我是生命
我被衰老翻译成死亡
我是死亡
我被冬季翻译成雪
我是雪
我被太阳翻译成水

1989


我和太阳之间隔着一个你


我和太阳之间隔着一个你
你拥有两种光芒
你将感受我和太阳
谁的目光更亮更痴迷
我和太阳都与你保持着
春天所需要的距离
你四季如春
从来没有青黄不接的忧虑
我和太阳之间隔着一个你
你面朝着太阳
背对着我
你虽然背对着我
但你迟早会发现
你脚下的影子
直直地
朝向太阳

1989


阳光明媚的星期天


星期天的阳光明媚
我们几乎把露天咖啡馆
坐成了度假的沙滩
我们谈到了美妙的生命和爱情
甚至谈到的死亡也是浪漫的
我们谈到了
自杀者到了另一个世界之后
如果再自杀一次
就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星期天的阳光啊
确实太明媚

1989.


惨痛


穿暖了冬天这件冰凉的棉衣
我已被塑成雕像
面对战争连绵的世界
铜像也懒的站起
就是这样的悲哀
促成我倒在自己的心里

地球经不起再多的刺激
我们多年的祈祷和反省
并不是为了每年都发现
一个自杀的冬天吊在春天的树林里

1989


哭出眼泪里咸的知识


他犯过吻的前科
所以凡是使用嘴的表达包括誓言
已不被相信
他还犯过爱的前科
如今的恨就被看得不很单纯

他哭
哭出眼泪里咸的知识
无法闭眼入睡的白天
再次化验了他的床单
盐分绝对不够他身体使用的
他站着也哭
哭出雨天的全部湿度

他也犯过笑的前科
如今的哭带着几代人的期望与抱负
他更犯过哭的前科
那么
不管是过去还是如今的笑
一定是那种准备复辟的
变相的哭

1989.


一个夏季


人类只有一个夏季
这个夏季的阳光
晒出了古家具深处地球古老的汗
昨天我摸了一手十七世纪的盐
并坐了一屁股第三世纪宗教的寂寞

人类当然只有一个夏季
这个夏季的蚊子
吮出了木乃伊身上仍然流动于当代的血
今天我也获得了
类似十三世纪的一次猛烈的吮吸
并且挠了一晚上
从五世纪延伸过来的臂膀

人类只能有一个夏季
这个夏季的雨水
浇出了植物史永恒的绿色
所以明天
让二十世纪的香味沿着我的鼻孔
大踏步地走进被我强行掰开的
每一个二十六世纪的蓓蕾

1989


制度的装配工


无论将来有多少场纠纷要动用公众的良心
首先
要让法律写在被公众制造出来的纸上
要让权利
首先打赢地球上那场做人的官司

今天的观众以及陪审团的手中
早已积累了一大把让独裁者下台的证据
整个世界在法庭内外鼓掌

岁月中生锈的机器被拆成一堆零件
零件又回炉成钢水
钢水再次被铸成新的零件时
公众迫不及待地
动手把苏维埃装配成俄罗斯

1990.


永恒的恋曲——维纳斯


她被推到水下去
压倒一片成熟的水草
鱼儿如标点符号般惊起
她和她的故事
沉默地睡了几个世纪之后被捞了起来
并在博物馆大厅里继续其漫长的等待

今天
我久久地坐在进餐的位置上反省
很小的食欲在很大的盘子里呻吟
身体中有许多个欲念来自遥远的前世
我清楚地忆起了她
我曾强行挣脱她的拥抱
她留在我脖子上的那条断臂
今世依然无法接上

1990


他妈的外星人


在云上种雪
并把雪泼下来保护冬麦的

外星人
泼下来之前
雪上已布满了他们的脚印
这一令人兴奋的发现
仅仅流传在我们的梦中
真惨
在梦中外星人路过地球时
常常认为那是蚁穴

他们在云上种雪
其实是为了种肥
地球上吃食冬麦的我们
然后收割我们死后的灵魂
那一定是他们的补药啊
所以
作为他们的营养
我们知道与否并不重要
一如冬麦对于我们

他妈的外星人真他妈地绝!

1990


皇帝的新衣


这个世界标榜创新
就连皇帝的新衣
也已被洗过烫过
重新剪裁过

这个世界重视收藏
就连皇帝的新衣
也已被估价拍卖
转手过许多富商

这个世界讲究观赏
就连皇帝的新衣
也已被放大上色
贴在了城市的广告版上

1990.


另一种骨头


狂奔的腿还在狂奔
只剩下狂奔在腿上写文章

听不见隔壁激动的心跳
半张床在别人的身下走进另一间睡房

如此早来的孤独如此的轻手轻脚
我睡不了两张床
哪怕两张都是我自己的车票

我在向谁诉说
谁能替我把狂奔从腿上撕掉

我不到窗口去眺望寂寞
不高歌陷下去的喉咙
在低沉的地方我享受身高
我看见另一种骨头
在土里转动地球

1993


干掉一个老家伙


我不断地喝着闷酒
因为战争拒绝在地球上退休
我总是觉得趁着酒劲
也许就能把战争这个老家伙干掉
我不断地喝着闷酒

醉鬼身下的大街不是我的路
我的热情早就高于了酒的度数
不需要依赖节日和痛苦的理由
理想也是一瓶开启的名酒
只要能干掉战争这个老家伙
就能使我醉上人类的一生

要干掉战争这个老家伙就必须
在受伤时不仅仅依赖民族的血型输血
而是把地球的健康写进自己的病历

我是一个独立的酒瓶
适合世界上任何一个桌子
我不拒绝任何容量的酒杯
在宽宏的地球上
我就是不允许战争这个老家伙和我干杯

要干掉贩卖死亡的这个老家伙
就先要让老家伙的情人们曝光
她们有许多次
剪下别人的国界线当做项链的前科
还要把替枪炮做饭的厨师们的执照吊销
他们端出的盘子里全是钢铁的花生

这个老家伙偶尔也会遇到
和平把它击毙在地的片刻
但是列强的利益
以及墙角边上的敢死队员们
就埋伏在火葬场的路上
他们把炸药包或者列强的高傲
像肺一样捆在它的身上
救活了这个垂死的家伙


战争这个老家伙绝对是
反方向地用尽了人类的智慧呀
潜水艇甚至能让一条母鱼怀孕

喔不幸啊真是不幸
这个老家伙自始至终就看上了
和平这个美女
作为和平之丈夫的我
绝不在乎和老家伙拚一个你死我活
最多成为一具死后也不戒酒的尸体
我憧憬在没有了战争的清晨
草叶上露水的香味会把我唤醒
我会从棺材里弯起身来默默地痛饮几口

酒在我的耳边叮嘱
别再耽误了
去干掉那个老家伙吧
他早就把家搬进了二十一世纪
最近时常在各种新闻版面上出没
更多的时候是在人体里面伺机放毒


不管他在哪儿
反正我已经拎着整个世界的酒窖上路了
酒啊
我俩可千万不能走失
我们要把东西南北方
走成一条平等的直线
一直走到和平的那枚鸽子的蛋
也能被麻雀孵出的地方
所以酒啊
再给我几口联合国投过票的酒吧

战争这个老家伙啊
揭发过你情人的骂过你厨师的
骑着一股酒气的
要为生命争取和平的我
来了

1994


心中的娘家


想回就回
不想回就不回
回不回故乡不是一个民族问题
没有钥匙也可以回去
自身
是一个没有锁的家
没有还乡的衣锦也可以还乡
不回去和中国红木的思想闲聊
也不拍卖封建的家具致富
当广告词变成了吹牛的家常菜
有些朴实的西餐更让我开胃

不回去
也不是一个可以举过头顶的标语
我只是在自己的体内
聊聊七十年代以来的命运
如果追溯思想和制度的家乡
地球上有几十亿人口都长期不在故乡
总之
二十一世纪会有许多新的时机
我要用结婚离婚再结婚再离婚……
去返回我心中的十几个娘家

1994.


早市的太阳


看着自己在早市上拎着一袋食品
一袋
各种各样的叫卖声
一袋
经过精打细算的脂肪蛋白质以及维生素
一袋
生活的重量

很久很久地
我继续站在路口品味自己的生命
日常是多么自然
太阳拎着一袋自己的阳光

1995.9


父亲的头衔


一个新的头衔来到枕边
梦也跟着我一起尽职
忙碌就这样一环环地展开
和平的姿势就是脚踏实地

平行于婴儿的需求
太远的心曲还填不出歌词
视力退回到家庭不需要望远镜
也不依赖外界的热闹去围剿孤独

我的鼻息在摇篮遍默默地垂钓乳香
这是多么自豪的收获
父亲的头衔证明了
游走的精子还会游回来

1995.11.3


纽约


没到过纽约就等于没到过美国
但美国人对纽约抱有戒心

到过纽约就等于延长了生命
一年就可以经历其他地方十年的经验
集中了人类社会所有种族经验的那个人
名叫纽约

在纽约可以深入地发现
自己被自己的恶毒扭曲成弹簧
世界上许多有名的弹簧
都出自纽约的压力

与犯罪和股票每分钟都有关的新闻节奏
百老汇的闪烁与警车的嘀鸣
街上的即兴表演
纽约这个巨大的音响设备
让你的肌肉在皮肤底下情不自禁地跳舞


纽约的司机
好象要带领世界的潮流去闯所有传统的红灯
但是
别忘了小费

到过纽约这个社会大学的学生们都知道
这是一个充满了犯罪学老师的地方
学生中间混杂着不少将要一夜成名的
最新的老师
其中
法律的漏洞是律师们最喜欢表现其智力的靶心

住在纽约的蜜蜂们
甚至学会了从塑料的花朵里面吸出蜂蜜

绰号"大苹果"的纽约
这苹果并非仅仅在夏娃和亚当之间传递
而是夏娃递给了夏娃
亚当递给了亚当
大声咀嚼的权力掀起了许多不繁殖后代的高潮

入夜的纽约啊
在吞噬了白天繁忙的阳光之后
早就迫不及待地解开了灯光的纽扣
坦率的欲望
就像所有的广告都擦过口红

妓女
妓女虽然是纽约非法的药
但生活常常为男人开出的药方是:
妓女一名


繁荣就是纽约骄傲的毒品
撩起你的袖子
让繁荣再为你打上一针吧
凶杀虽然很够刺激
但纽约不眨眼睛

纽约纽约
纽约是用自由编织的翅膀
胜利者雇佣了许多人替他们飞翔

多少种人生的汽车在纽约的大街上奔驰啊
不管你是什么牌子的创造发明者
或者你使用了最大的历史的轮胎
但纽约的商人已经在未来的路上设立了加油站

纽约纽约
纽约在自己的心脏里面洗血
把血洗成流向世界各地的可口可乐

1996.


地球上的事情......


地球上的事情不好说
把地球的意义盛在一只碗里端给自己
是隔夜的还是当天的
人类每天都要一碗新鲜的意义

地球上的事情不好说
挤地球的奶并每天喂给它许多口棺材
能源还是充满了危机
地球上的事情根本没跟地球商量过
地震证明了地球也用内心杀人

地球上的事情真的不好说
不能改写的就不能算作历史
能改写的也许被改成一条男人的裙子

地球上的事情不好说
不用身体而用思想出汗的人进入了白领
但生活从来没有失业过
悠闲者甚至无领

地球上的事情必须说一说
一篇论文中的注脚穿多大名气的皮鞋
穿多少次这样的皮鞋才能毕业
而毕业之后要多久才能变成一双皮鞋

地球上的事情还是不好说
为民族杀人的人不一定都是英雄
国家这个犯罪机器的使用说明书越印越厚
集体离个人越来越远

地球上的事情啊不好说
地球上的事情必须接着说

1996.10.


一九九七


九七年在沸腾和喧闹中等待分娩
春天的床被搬到七月的门前
九七的广告牌上风云无限
倒数计时的回归误点了一百五十多年
九七的骏马在等待本民族的教鞭
赌客们还能为娱乐压注多少年
九七也有人希望六月有三十一天
他们握着一些还未兑现的支票担心未来
九七的商品占领了市场的第一线
股票起伏万千
九七的地球面积不变
世界地图必须改版的命运已无法拖延
九七的麦克风堆满了香港的唇边
殖民地最后一句台词将成为新闻的横联
九七的话题像蜜蜂般盘旋在各种语言上面
它到底能为二十一世纪提供多少甜蜜的经验
九七啊九七
九七也许还不是鸦片战争的最后一天

1997.6.10于香港


想到祖母


想到祖母
她被紧裹的小脚
被掐住喉咙的鞋
想到诗人

想到祖母
她每日献给观音的晨香
观音脚下那朵奔放的莲花犹如飞碟
想到诗人的幻想

想到祖母
她被逼死的丈夫
文革的那根上吊绳悬自天安门
想到诗人借酒浇诗的孤独

想到祖母
她让我逃亡的口气为诗押韵
满脸善良的皱纹为我异乡的歌声伴奏
想到诗人在世界的舞台上必须紧握翻译真理的自由

1997


与一九九八赌一把


遇到名叫一九九八的赌徒只能一次
而它也逃避不了名叫严力的我
那就开赌吧

这副历史的牌被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轮流洗过
我手心发痒
迫切需要人性的资金
在下跌的文学股票市场上周转出牌运
与一九九八面对面坐下
我知道全世界没剩下几张白色的虎皮
而灿烂的黄金像人口一样只增不减
我要赢的东西在地球的口袋里已经很少
我要输掉的却有太多太多
发牌吧
我胸有成竹地想输掉那
几万颗原子弹以及各种化学武器
当然还有几亿颗
刚刚得过诺贝尔和平奖的地雷
我祝愿一九九八的手气势如长虹
带着赢到的这一切去成为历史

就怕她的手气比我还差
把它更多的灾难输给我
我看到一九九八的眉毛上有元旦降下的雪
正在融化
看来它想赢我的热血在额头上沸腾
我应该趁机把艾滋病和癌症也一起押上
让它多赢走一些人类的垃圾

让谁来充当我们之间的发牌员
我看到一群善于打架的国家都想获得这一荣耀
并不断地在联合国里拉票
我顺手把口香糖塞给了一九九八
让它先嚼洗一下被工业武功污染了多年的大嘴

一九九八的脸上是民主的微笑吗?
我要赢的就是这种被不断运动
所形成的人类社会成熟的皱纹
如果我在不远的将来能赢到它和春天
那就更好了
我要让全世界的吸毒者改吸玫瑰
让他们从罂粟的奴隶变成情人节的花匠
再把一九九八的最后一个月赢入口袋
那就可以提前一个月下桌给自己放一个
去瑞士或加拿大滑雪的长假

我想得多美
如意电脑替代了如意算盘
其实我们早已赌得筋疲力尽
那就把疲劳也押上
如果我一输再输
就把死亡也砸在桌上
我多么想把不需要的东西全部输掉

输赢都需要风度
我看到自己的灵魂坐在一边助阵
并及其大方地把我手上的订婚戒指
当作小费放入端来酒水的盘子里

与一九九八赌上一番确实是激动人心的
假如我赢到它全部的台风
就可以把它们关在厂房里发电
假如是洪水
就随手扑灭几场世界各地的森林野火
至于地震和火山
就让年轻一代的歌手把它们改变成
音乐中的摇滚


我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了
一九九八
咱们不要发牌员了
自己摸牌吧
把你存了一千九百九十七年的手伸出来吧
那是人类赋予你的手啊
可如今
上面沾满的铜臭
我太担心你会站在贪婪的立场上摸臭了这副牌

那就忘掉这副牌吧
不过俄国轮盘赌的那把左轮手枪
也不符合我作为一个和平主义者的下赌方式
……
你在嘲笑我耍弄嘴皮子吗
你在取笑我拖延时间为了写完这首诗吗
好吧
咱们就以此下注
如果你这个名叫一九九八的二十世纪的人类富翁
能用金钱把现实写成一首更好的诗
我绝对认输并将永远
永远不与浪漫的文学上床

来吧一九九八
用你的金钱来下笔吧!

1998


以便他们上街游行


不断传来的呼救声干扰着
他对生活的注意力
但他还是注意到
那就是生活的呼救声

除了自己的身体之外
他以前很少去体悟别人的躯体
是谁在代表生活呼救
却让他感到了喉咙的疼痛

他很久没有上班的概念
用他的现代派写作生产生活
更没有下班的概念
因为都市生活是一所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的公司

呼救声再次从他的作品里传出
原来他最近多次写到了
死于六、七十年代的那几代人
他突然想到了组建文革博物馆的呼吁
于是又往作品里加上了许多条标语
以便冤魂们可以举着它们上街游行

1999.11


美术课


太写实的地方必须虚掉
老师大讲抽象的必要
我摘掉眼睛
果然玻璃窗上的纸片像一朵云
借助云的飘忽不定
我把老师抽象成一座现代雕塑
永恒地置于讲台上
可是我想起了老师的妻子儿女
他们多么需要老师下班回家
但是老师继续讲道:
美术就是一种假设的技术
假设我们住在自己的画里
假设我们战胜了死亡

1999.8


作案之前


电话铃从我枕着的书报堆里响起
被现代文学忽略的主角一字一句地告诉我

已准备好了
还有炸药
和改装过的汽车

我企图准确地表达一下上阵前的沉静的口气
但由于流行的视觉暴君对语言的欺压
人们的嘴中只剩下一堆堆毫无反省能力的
仰赖广告习惯的夸大之词
我很自然地对着话筒因激动而结结巴巴

但我及时地把会合的时间地点
转告了其他几个同伙
和我一样
他们厌倦了与滔滔不绝的金钱交谈
也和我一样
为这次被定为"恢复深度"的行动
准备余生富裕的消费

想到不用多久
内心的表达将再次变得富有
我手心里就冒出一层层书写生命的湿度

灌下作案前的提前庆功酒
我与将去抢劫文字银行的信心一起
再次理性地端详了一遍
摊在人类身上的路线图

1999


万里无云


大自然的景象
没有任何词汇地…….
向前是人类的语言
神在无限的沉默中…….
歌唱是人类的挣扎

椅子的姿势垄断了
所有坐下来的话题
棺材和火葬场承包了
所有升起或躺下的结论
故事沿石头的组合排列
情节以树枝的筋脉蜿蜒

如此轻松的感悟万里无云
头脑的天空里蓝色的哲学

1999.


不得不热爱北京


想起北京
三里河
八一湖
二里沟
想起一系列带有我经历的
七十年代语气的地方
想起“阳光灿烂的日子”
想起我在那里作过胃部手术的
复兴医院

不管我在什么地方
北京都会忠诚地无奈地
没有余地的跟着我
甚至我在纽约观看一场
1999年的好莱坞电影时
那椅背就像故宫的红墙
所以这场电影的最终的背景
对我来说还是北京

想起人民币上的画面
这些画面的价值观念
想起自行车上谈恋爱
更想起如今的商业炒作和
傍大款
股票和彩券的人生游戏
我的背景越来越丰富多彩

这正是我有血有肉的背景啊
前景是我的骨头我的理性
离开或者没有离开
我都在为北京制造我这个
因暂时的历史而拉开了距离的产品
无论好坏
最起码也要和八宝山的火焰
聊聊北京的天空
所以啊
北京还是我灵魂的背景

1999


幸福


有人说幸福与你贴得如此之近
就无法看到它的全貌
有人说
幸福在你看得到但拿不到的地方
那地方名叫将来

为此你能说什么?

我要说
幸福需要痛苦的载体
我很早就幸运地成为了苦力
我要说
苦力的幸福就是体会生活的分量

我要说
我曾与幸福在路途中互相搂搂抱抱
但更多的是互相猜疑
它怀疑我只是为了满足一时的性欲
我怀疑它利用我的身体寻找其它的呻吟
我们不得不分道扬镳
但又不得不回头互相寻找
我要说
我们就这样分分合合
把所有笔直的路走的弯弯曲曲!

我要说
分手的时候
她也没有离开过我的肩头
我依然以抗着幸福的姿势走路
我要说
幸福无所谓谁是它的载体
我还要说
幸福走到只有动物的地方
才会回头向人类走来!

1999.3


世纪末的挽歌


世纪末对我动手动脚动了真情
几乎每一件事情都让我联想到做爱和怀孕
人类的心情处于骚动与虚幻的憧憬
从娘胎里跨入新世纪的婴儿将钻研二十世纪的光阴

世纪末还有许多毕业生在软件上交流感情
但名为世纪虫的坏死的精子则在威胁着计算机的繁衍
不过科学也是一个本质上的情种
一张名叫伟哥的处方令人类恢复了不少信心

世纪末在轰轰烈烈的经济大潮中
几乎弄湿了地球上所有穿著或脱下的鞋
与商业做爱的大床上彻夜发出疯狂的呻吟
这就是最摩登的音乐在当今世界上流行

世纪末不少人骂声连天因为股票朝三暮四
金权通奸的威胁让所有的股民丧失自信
但资本主义的咀嚼有着所有上过执照的牙齿
合法的餐桌上依然洋溢着跨越世纪的口淫的温馨

世纪末的我忙于把政治术语拋到生活之外
所以闪了腰的文学在急切地等待诗歌语言的爱情
不过我更沮丧的是勃起的尺寸跨越不了代沟
青春拒绝我用增大了的年龄再次把浪漫申请

世纪末有不少国家避孕套的质量确实不是太好
每一次种族的纠缠都会产下一群群坦克和导弹
当然还有大片的天空与众多的河流患有不育症
地球必须和太阳重新上床来调整阴阳失调的和平

世纪末有许多人对末日的预言充满了恐惧
求生的欲望在计画如何拒绝死亡的追寻
看来呼之欲出的克隆人即将成为人类的救星
但是人类又怎能甘心让做爱的高潮在试管里手淫

1999.


飞远了


灵魂飞远了
身体转了回来

是物质的窝

知识的占有
曾引起青春的无限憧憬
那暂时的游戏仅仅为了打发
被闷在车厢里的某段旅程

沉默不再具有爆发的潜力
及时开口的金钱
又有谁不背诵它的讲演

当写作变成了发表的习惯
一如被市场引导成挂牌的股票
谁都不拒绝让上升的卖价再麻醉十次

虽然爱情还会展开
超现实的灵魂的翅膀
但迟早会以繁殖的天赋降落于巢穴

飞远了
灵魂的抽象
彻底抽象了

2000


回家了


回家了
他甚至把肩膀也脱下来放进衣橱
松弛下来的弹簧
陷入自己的沙发
回家了
把与枕头失散多年的梦
还给睡眠
回家了
脸上的僵局不得不被打破
微笑从眼角奔向下巴
又奔回眼角
回家了
虽然茧子还在奔波的脚上
余音未消
但已转换成回味的咏叹调
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他看到的所有家具
比猫还会撒娇

2000


鱼钩


经 过 了 许 多 年 的 等 待
我 的 鱼 钩 啊
终 于 在 没 有 鱼 的 池 塘 里
自 己 游 了 起 来
但 在 更 多 年 的 游 动 之 后
它 满 脸 无 奈 地
一 口 吞 下 了 自 己

2000





我热了
这团掌心的火
足以把握世界的冷酷
我热了
也该热了
被各种梦燃烧过的肉体
不再嫉妒别人的钢铁
我热了
甚至冰块团结了更多的水进入酒杯
展现它借酒浇愁的狂热风度
我热了
我早该热了
文明的热点就是不断地宣扬
比巧克力更黑的黑暗
一定具有更深沉的甜蜜

2001.


打桩


所有的诽谤
嫉妒
赞美或蔑视
一切的人性来源
都挥起了榔头
为施展本能而打桩
昨天我又被它们往地基里
砸进了十几公尺
让我能承受
将来地基上更高的楼层
这多盖的几层我已想好了用途
它将成为展示各种榔头的博物馆
其中最大的那个
一定要用语言雕塑而成
因为它的力度
令任何机械的装置无法抗衡

2001.11.


无题


我与可口可乐合拍了一张影像
但朋友们都说看不出有甚麼夫妻相
都说他太老太黑太多物质的狂妄

 上传时间:2008-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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