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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生活·当代诗库】

王家新的诗 (阅86209次)

【收录作品】

  《反向》(节选)、《词语》(节选)、《另一种风景》(节选)、《冬天的诗》(节选)、《变暗的镜子》(节选)、《风景》、《蝎子》《瓦雷金诺叙事曲——给帕斯捷尔纳克》、《楼梯》、《一个劈木柴过冬的人》、《转变》、《帕斯捷尔纳克》、《日记》、《布拉格》、《伦敦随笔》、《旅行者》、《尤金,雪》、《一九九八年春节》、《回答》、《来临》、《纳博科夫先生》、《孤堡札记》、《第四十二个夏季》、《带着儿子来到大洋边上》、《八月十七日,雨》、《一九七六》、《局限性》、《我记得》、《偶感》、《晚景》、《2002年圣诞节》、《简单的自传》、《从城里回上苑村的路上》、《晚年的帕斯》、《田园诗》、《唐玄奘在龟兹,公元628年》


  ● 以上作品为作者授权本站收藏,传统媒体和其他网站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作者简介】

  王家新,男,1957年6月生于湖北丹江口市,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现为北京教育学院中文系教授。主要作品有诗集《游动悬崖》(1997)、《王家新的诗》(2001)、诗论集《人与世界的相遇》(1989)、《夜莺在它自己的时代》(1997)、《没有英雄的诗》(2002)、文学随笔集《对隐秘的热情》(1997)、《坐矮板凳的天使》(2003)等,另有译著《保罗·策兰诗文集》(与人合译)及编著多种。

 


反向
(节选)


  长久沉默之后

  “长久沉默之后”,叶芝这样写到,而我必须倾听。我知道,这不是叶芝,是他所经历的一切将对我们说话。


  北方

  在北方,冬日比夏季还要明亮;而在它最明亮、高远的时候,我就听到了一种歌声……


  山顶墓石

  山顶上的墓石。雪的耀眼的光芒。每当我乘车经过这里时,我感到了一种注视(我们被谁俯看?);车在向上绕行,而死亡总保持着它的高度。


  

  我在昨晚写下了“雪”,今天,它就在城市的上空下下来了。这不是奇迹,相反,这是对一个诗人的惩罚和提醒。你还能写什么?什么才是你内心生活的标志?看看这辽阔、伟大、愈来愈急的飞雪吧,只一瞬,室内就彻底暗下来了……


  那一年

  需要怎样抑制自己,我们才能平静地走向阳台,并在那里观看历史?


  

  马啃着盐碱皮。马向我抬起头来。马眼里的黑暗,几千年来一直让人不敢正视。马比我们更依恋土地。
为什么当一个诗人要告别人世时,他的马会踟蹰不前,会一再地回头嘶嘶哀鸣?马,我们内心之中的泥土;马,牲畜中的牲畜。


  奥斯维辛

  从那里出来的人,一千年后还在发问:我们是有罪的还是无罪的?


  晚年

  大师的晚年是寂寞的。他这一生说得过多。现在,他所恐惧的不是死,而是时间将开口说话。


  启示

  在睡梦中,在季节轮转的一瞬,你总会感到一些从不显现的东西。
谁启示你?不可言说。
  你只是默默地穿行在欲雪的天空下。你感到有一些更坚实的东西就在你的体内晃荡着,要去呼应这种启示。
  你走过这城市时,它依然是喧哗的……

            (1991,北京)




词语
(节选)



  我在深夜里写作,一个在沉默中逼近的人,为我打开了门。

  当我爱这冬日,从雾沉沉的日子里就透出了某种明亮,而这是我生命本身的明亮。

  黄昏的时候出去送信,而它永不到达!

  冬天屹立着,一座废墟上圆柱的宁静。而我们是在其间惊讶的孩子。

  这即是我的怀乡病:当我在欧罗巴的一盏烛火下读着家信,而母语出现在让人泪涌的光辉中……

  静默下来,中国北方的那些树,高出于宫墙,仍在刻划着我们的命运。

  中世纪的人宁愿生活在塔里:这即是那个时代的孤独和疯狂。而为什么我到现在才想起这一点?

  在你上路的时候没有任何祝愿,这就是流亡!

  当你被生活的脚步溅起来,你并不会马上就落到实处:生活比你要更坚定!

  到了莫扎特终于想到也应该为他自己写点什么时,安魂曲开始了。然而,有一种灵魂谁也安慰不了,它只能被一阵永恒的女声合唱接走。

  花园美丽,使人想起遥远的事物。

  每次我上桥的时候我都感到我不可能跨越——这也许是因为我要到达的,是这座桥本身所不能够抵达的。

  我最终发现大教堂是在巴赫的音乐中形成的。巴赫的音乐出现在哪里,哪里即升起一道无上的拱顶。

  树木比我们提前到达。在冬天,树比我们显得更黑。

  当我再次想起北京的秋天,想到那里一张被死亡所照亮的脸——一种从疼痛中到来的光芒,就开始为我诞生……

  而当我惟有羞愧,并感到在这之前我们称之为痛苦的,还不是什么痛苦的时候,我就再一次来到诗歌的面前。
  多少年过去了,那从莱蒙托夫诗中出现的高加索群山,仍在为我升起……

  我们一再经历着审判,就在我们日益加深的孤独与无助里……

  自但丁以来,到帕斯捷尔纳克,诗人们就一直生活在诗歌的暴政之中,而这是他们秘密承受的火焰,我已不能多说。

  当我开出了自己的花朵,我这才意识到我们不过是被嫁接到伟大的生命之树上的那一类。

  卡夫卡的饥饿艺术家仍坐在小广场上:那里并不是没有什么可吃的,但他们体现的却是饥饿本身。因而在人们的嘲笑中他们仍会将他们的饥饿坚持下去。

  这就是我们的天空:我们要么优秀,要么在一声鸟鸣中无可阻止地崩溃……

  当你来到空无一人之境,你就感到了一种从不存在的尺度:它因你的到来而呈现。

  当赞美诗响起的时候,又一代人感到了他们这一生的贫困不可能完成。

  而生活再一次要求我的,仍是珍视语言,并把它带入到一种光辉里……

  如果我的写作,能把我引向一种雨中的孤独的死亡,我就是幸福的。我已不能要求更多。

  走在北京的记忆中的街道上,天空发蓝。我们呼应着这天空时,我们自己的时代就已经到来。

  更多的时候我的写作只能是一种敬礼,尤其是当我被某种事物所唤醒,并带着满身伤痛起来的时候。

  于是但丁就来到我们中间,带来火和地狱。这一次,死亡是不出声的。

  我们从不会见到天使。但是,当我们似乎是从某个阴沉的过去脱颖而出时,我感到了她的翅膀在碰。

  火车不断地从黑夜的深处开过来:你感受着它的震动,但你并不想被它带走!

  在马车溅起的泥泞中,在又一个升起的陡坡前,我只好推迟着与诗歌的告别——我们就这样被留了下来。

  那里,是从一声女声咏唱中呈现出的我们生命中的明亮;但是,当我向前走向它时,它又移在了我们身后。

  为什么你又想起了古希腊悲剧中的合唱队?——它总是在那儿吸引着我们对死亡的冲动!
  如果黄昏时分的光线过于明亮,你要忍住,否则它会足以瓦解一个人的余生。

  这就是马格瑞特的那些骑手——他们穿过无尽的群山与沼泽地,最后却迷失在大理石圆柱的花园里。在那里,他们的马受惑于一种无声的歌声。

  我从过紧的写作中松开我自己,而在别的地方生长起来。

  乌云在街头大口吞吐、呼吸,这就是伦敦。而当它变得更暗时,艾略特诗中的路灯就亮了。
 
  你一直在说着命运,现在你看清了:那是一颗尖锐的石子所投下的巨大的倒影。

  沉默,像在浓雾中移动的船只,它只专注于自身而忘了危险,并且——它也不想拉动汽笛!

  是石头建筑了伦敦的傲慢与偏见,不过从那儿,也透出了某种人类的尊严。

  因为毕加索画出的这可怜的儿子小保罗,我原谅了在他的画中舞蹈着的驴子,与嚎叫的马!

  你想到了死,而这无非是为某种比生命更伟大的想象力提供保证。但你真要这么做时,你并不能达到肯定。

  夜,当一盏烛火展开,我惟一能做的,是在它的上面行走。

  你只有更深地进入到文字的黑暗中,你才有可能得到它的庇护:在把你本身吞食掉之后。

  甚至诗歌也不存在:存在的只是那在黑暗中发光的声音的种子。

  世界如此之大,我们只好在高速公路的边上停下来。而在这片断的驻步中,我忽然感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正是在音乐的启程与告别中,拉赫玛尼诺夫才忍住了流亡者的伤疼,而把柴可夫斯基的悲歌变成了一种无处不在的精神的闪耀……

  在沙发、壁炉与书架之间,一束光线移动。它最终照亮了别的什么地方——当它渐渐解除了深埋在这一切之中的饥饿。

  如果策兰仍活着,他会宁愿再次回到那个战后的世界:在那里,生与死赤裸,而语言只剩下最后的一堵墙……

  而无论生活怎样变化,我仍要求我的诗中有某种明亮:这即是我的时代,我忠实于它。

  临近终点时,我想惟有我在希望火车减速,而其他人,尤其是孩子们,却盼望早点到达:他们是当地居民。

  我猜马格瑞特的本意是想画三个传教士默坐在那里,但现在他在暗蓝色的海边留下的,仅为三柱烛火,在风和更伟大的涛声中颤栗……

  我不得不把这首永不完成的诗写下去,为了有一个结束,以把我带回到开始。

  当树木在霜雪的反光下变得更暗时,我们就进入了冬天。冬天是一个黑白照片的时代。


            (1992,11——19931,1, 比利时——英国)





另一种风景
(节选)


  英格兰

  空无一人的英格兰,无论你走到哪里,惟有天空相伴随:无论从列车的窗口望出去,或是从倾斜的街角抬起头来,惟有天空是你的骄傲和安慰。一个多世纪前,这浓郁的、大幅度风起云涌的天空造就了风景画家泰勒,而在今天,当它变得更晦暝时,它正好应和了一个流亡者灵魂里的哑语……


  无题

  在通向未来的途中我遇上了我的过去,我的无助的早年:我并未能把他完全杀死。


  斜坡

  我们追忆着时光,而这是徒劳的。当我长大,偶尔来到一个更开阔的斜坡上时,从那里,我才看到了我自己的童年:一个独自在麦浪中隐现的孩子。
  我却惊呆在那里:当一只蝴蝶飞起,而他被阳光和田野再次捕捉。


  战后

  这就是战后发生的事情:一些人忙于在暗地里洗刷自己,整理衣领,而另一些人则在巨大的幻灭中不得不替死者再死一次。


  索尔仁尼琴

  在美国,你的愤怒被再次点燃。这一次你不得不出来说话:不是为了你的人民,而是为了你的上帝。


  

  主人家的那只猫是白色的,但进入你的诗后就变成了深蓝:因为在一个冬夜你与它的眼睛的一次相遇。


  站台

  站台是一个词,而无尽的句子就在这一个词里。


  忍受

  在我的身上我忍受着不是我自己的死亡,直到它在化雪的一瞬彻底攫住我:土地变黑了。


  移居

  你总是不停地移居,也许是为了以一种恍若隔世的目光看生活?或是在回头的一刻再次产生“我是否就在那里”的无端追问?
  你仍需要前移:你对自身的抵及就在这不断的惊异里。


  哑语

  你在说什么?“我在说着哑语”,他艰难地比划着。他在说着盲目的石头想表达的东西,他要竭力说出正在他的房间里变黑的乌云;他愈加无望地比划着,直到使我感到在我这里也同样有着一个永远哑了的人……


  终曲

  把冬天写到它的最后一天,时间断裂了:从词语的间隙中升起了烟水茫茫……


  进入

  回家,缓慢地踏上楼梯,打开你自己房间的门:这仿佛是一种周而复始的仪式,当你坐下(墙上印下影子),什么也不做,倾听……


  替换

  醒来,仿佛是黑暗中的一个死者,在让我替他活着。


  对话

  “你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却呼吸着另外的空气”
  “问题是我只能这样,虽然我可能比任何人更属于这个时代”
  “但是,这……”
  ——在初冬,窗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霜。


  来临

  多少年后重临冬日的大海,不是在别处,是在一粒盐的隐忍中,你要经历的是如此巨大……


  阅读

  阅读变得更困难了:我总是看到死者在词语间挪动。


  翻过山岗

  天空一无所有,但是当我想起我们是从什么地方来时,它的巨石再一次触痛土地……


  美神

  你美丽的眼睛点燃热情;你美丽的裸体,是我们如此不配领受的赠礼。为了占有你,我们曾私心藏起你的翅膀,但我们错了。因为你有时存在于一位美丽的女性那里,但更多的时候却回到一首诗里,或是,化为音乐和风景。


  历程

  走,如果不能走,那就尽力地向前挪动,直到不是你的头而是你的一只剧疼的脚,开始隐隐地,告诉你一种你从不知道的语言。


  孤寂

  你表达了什么?“我表达了对一个时代的幻灭;”“我开始目睹我们这代人一个个死去……”“但是你的书中却有着那么明亮的激情?”——“仅仅由于孤寂”。


  另一种风景

  内心黑暗加深的一瞬,花园和云影骤放光明,“我爱这世界,但我已不能……”那就瘫倒在大街上:这是一生中你惟一的一次赞美。而当黑暗最终把你攫住的一刻,你将看到的不是死神而是天使——她们正从帝国拱门的那边升起。她们飞天过海。她们在你的前世就已到达。

            (1993,伦敦)




冬天的诗
(节选)



      1
  多年以后他又登上了长城,他理解了有一种伟大仅在于它的无用。

      2
  雪仍在下。在晦暝的天气中,这细密、几乎看不见的雪:它像是一种爱,仍在安抚着辛劳了一年的大地……

      3
  我再次感到了我的北京,当我从冬日的写作中抬起头来:一个近在眼前而又远在另一个世纪里的城市。

      4
  他永远是一个泥泞中的孩子。他只想哭,但还没有学会诅咒!

      5
  入冬以来,田野上又出现了雾。也许,冬雾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一条田野的舌头,它诉说着,飘移过公路,在泥沼地的深处消失……

      6
  一位父亲给他远在他乡、一去不回的儿子写信,写到最后却又把信撕了——为一种多余的、无人能继承的痛苦?

      7
  昨夜寒流袭来,今晨田野一片银白,道路两侧蒙霜的荒草灿烂。寒风仍在吹拂。如果我们的身边是海,它一定会如梦如幻,会在这彻骨的暴力中发蓝……

      8
  他像逃税一样烧掉自己的早期作品。他还要烧,直到自己一无所有。

      9
  几乎是所有我见到的人都在这个冬天变老了。你还要更老一些,老得足以使你看到童年的方向。

      10
  城里的朋友来了,来到乡下欣赏雪景。就在这里住下吧,不仅看迸放的晚霞,也和我们一起倾听——那起于夜半的、在你我灵魂的裂隙中呼啸的西北风……

      11
  不是在雾散去时,而是在乡愁变得格外清澈时,我们才注意到一匹马的存在。

      12
  如此多新冒出的酒吧,并没有把这里变成巴黎。它缺点什么呢?它缺少一条从城市中间流过的河,一阵从物质中透出的风……

      13
  多年以后他又打开《清明上河图》:不再只是为了那高超的史诗笔触,而仿佛是为了还俗,为了混迹于车马牲畜之中,为了屈从于生活本身的力量,为了把灵魂抵押给大柳树那边的那座青楼……

      14
  不是病疼,而是某种书写最终在他身上化为一阵抽搐。

      15
  又一阵从身后追来的西北风。在雪雾的引导下,艰难的行车人,你要努力辨认的,已不仅仅是道路……

      16
  熬过了这个冬天,你将理解那些不再写诗或是干脆连爱情也放弃的老朋友们:这将使他们此世的日子过得容易些。

      17
  舞台搭起来了。只有小丑才能给孩子们带来节日。

            (2000, 北京昌平上苑)





变暗的镜子
(节选)



热爱树木和石头:道德的最低限度。


时代在进步,傍晚时分在路边招手的染发女孩也多了起来。为什么你不把车停
下?你还有什么可骄傲的?难道你高贵的灵魂真的会比一把她们的梳子更为
不朽?


葡萄酒沉睡在你的头脑里,而忘却的痛击有时比一枚钉子尖锐。


终有一天,你会忆起京郊的那家苍蝇乱飞的小餐馆:坐在那里,望着远处希尔
顿大饭店顶层的辉煌灯火,你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对贫苦人类的侮辱。


机场关闭,暴风雪仍在发疯地填着大海;不是回家,而是一种对话变得更困难了。


那些已知道在严寒中生活是怎么一回事的人,将从院子里腾出一小块地来,种上
他们的向日葵。


是到了从墙上取下从前女友的画的时候了,但,在新女主人投来的目光中,该把
它放在何处呢?


活到今天,要去信仰是困难的,而不去信仰是可怕的。


发霉的金黄玉米,烂在地里的庄稼,在绵绵秋雨中坐在门口发楞的老人。为什么你要避开他们眼中的辛酸?为什么你总是羞于在你的诗中诉说人类的徒劳?


如果一头驴子说它是伟大诗人,你要肃然起敬,因为这是在一个诗的国度。

十一
当你变老,开始接受儿子眼中那一丝讥讽的眼光,就像在一个等待已久的节日里,
却得到一份最不应有的礼物。

十二
我喜欢听这样的音乐,在大师的演奏中总是响起几声听众的咳嗽:它使我重又在
黑暗中坐下。

十三
不是你在变老,而是你独自用餐的时间变长了。

十四
不是家乡的女人不贞,而是那个在风暴中归来的水手已瞎了多年。

十五
你每天都在擦拭着房间里的松木地板,是为了和你的永不降临的赤足天使生活在
一起?没有天使。在你的墙角上方,一只大蜘蛛下凡。

十六
早上起来听管风琴,黄昏时听小提琴,晚上听钢琴;而在夜半醒来后,你听到的,
是这无边的寂静。

十七
再一次获得对生活的确信,就像一个在冰雪中用力跺脚的人,在温暖自己后,又大步向更远处的雪走去。

十八
多年之后重游动物园:她仍一如既往地迷恋于蛇馆,而你想看到的已不再是老虎或天鹅,现在,你走向被孩子们围住的猴山。

十九
当他像苦役犯一样完成这一生的写作,我想他将走出屋子,对着远方这样喃喃自语地说:孩子,现在,我可以感受到温暖的阳光了,我可以听到从你的花园里传来的你的女儿的笑声了……

            (2000,北京昌平上苑)



王家新诗选


风景

旷野
散发着热气的石头
一棵树。马的鬃毛迎风拂起
骑者孤单地躺到树下
夕阳在远山仍无声地燃烧

一到夜里
满地的石头都将活动起来
比那树下的人
更具生命

            1985



蝎子

翻遍满山的石头
不见一只蝎子:这是小时候
哪一年、哪一天的事?
如今我回到这座山上
早年的松林已经粗大,就在
岩石的裂缝和红褐色中
一只蝎子翘起尾巴
向我走来

与蝎子对视
顷刻间我成为它脚下的石沙

            1987




瓦雷金诺叙事曲
——给帕斯捷尔纳克


蜡烛在燃烧
冬天里的诗人在写作,
整个俄罗斯疲倦了
又一场暴风雪
止息于他的笔尖下,
静静的夜
谁在此时醒着,
谁都会惊讶于这苦难世界的美丽
和它片刻的安宁,
也许,你是幸福的——
命运夺去一切,却把一张
松木桌子留了下来,
这就够了。
作为这个时代的诗人已别无他求。
何况还有一份沉重的生活
熟睡的妻子
这个宁静冬夜的忧伤,
写吧,诗人,就像不朽的普希金
让金子一样的诗句出现
把苦难转变为音乐……
蜡烛在燃烧,
蜡烛在松木桌子上燃烧,
突然,就在笔尖的沙沙声中
出现了死一样的寂静
——有什么正从雪地上传来,
那样凄厉
不祥……
诗人不安起来。欢快的语言
收缩着它的节奏。
但是,他怎忍心在这首诗中
混入狼群的粗重鼻息?
他怎能让死亡
冒犯这晶莹发蓝的一切?
笔在抵抗,
而诗人是对的。
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这严酷的年代
享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为什么不能变得安然一点
以我们的写作,把这逼近的死
再一次地推迟下去?
闪闪运转的星空
一个相信艺术高于一切的诗人,
请让他抹去悲剧的乐音!
当他睡去的时候
松木桌子上,应有一首诗落成
精美如一件素洁绣品……
蜡烛在燃烧
诗人的笔重又在纸上疾驰,
诗句跳跃
忽略着命运的提醒。
然而,狼群在长啸,
狼群在逼近,
诗人!为什么这凄厉的声音
就不能加入你诗歌的乐章?
为什么要把人与兽的殊死搏斗
留在一个睡不稳的梦中?
纯洁的诗人!你在诗中省略的
会在生存中
更为狰狞地显露,
那是一排闪光的狼牙,它将切断
一个人的生活,
它已经为你在近处张开。
不祥的恶兆!
一首孱弱的诗,又怎能减缓
这巨大的恐惧?
诗人放下了笔。
从雪夜的深处,从一个词
到另一个词的间歇中
狼的嗥叫传来,无可阻止地
传来……
蜡烛在燃烧
我们怎能写作?
当语言无法分担事物的沉重,
当我们永远也说不清
那一声凄厉的哀鸣
是来自屋外的雪野,还是
来自我们的内心……

            1989.冬 北京
(注:瓦雷金诺为帕斯捷尔纳克小说《日瓦戈医生》中的一个地名)




楼梯

每当我
踏上这危险的楼梯,以缓慢的步子
盘旋,到达
并点亮灯

如同模仿一种仪式,再次回来
依然被这楼梯
在黑暗中领着
只是在门口不再掏出钥匙
而是举起手来

敲门
仿佛有谁正等着我
也许,在屋子里的
是一个多年前的自己
会把黑暗打开

            1990,北京和平门旧居




一个劈木柴过冬的人

一个劈木柴过冬的人
比一阵虚弱的阳光
更能给冬天带来生气

一个劈木柴过冬的人
双手有力、准确
他进入事物,令我震动、惊悚

而严冬将至
一个劈木柴过冬的人,比他肩胛上的冬天
更沉着,也更
专注

——斧子下来的一瞬,比一场革命
更能中止
我的写作

我抬起头来,看他在院子里起身
走动,转身离去
心想:他不仅仅能度过冬天

            1989、11



转 变


季节在一夜间
彻底转变
你还没有来得及准备
风已扑面而来
风已冷得使人迈不出院子
你回转身来,天空
在风的鼓荡下
出奇地发蓝

你一下子就老了
衰竭,面目全非
在落叶的打旋中步履艰难
仅仅一个狂风之夜
身体里的木桶已是那样的空
一走动
就晃荡出声音

而风仍不息地从这个季节穿过
风鼓荡着白云
风使天空更高、更远
风一刻不停地运送着什么
风在瓦缝里,在听不见的任何地方
吹着,是那样急迫

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落叶纷飞
风中树的声音
从远方溅起的人声、车辆声
都朝着一个方向

如此逼人
风已彻底吹进你的骨头缝里
仅仅一个晚上
一切全变了
这不禁使你暗自惊心
把自己稳住,是到了在风中坚持
或彻底放弃的时候了

            1990.


帕斯捷尔纳克


不能到你的墓地献上一束花
却注定要以一生的倾注,读你的诗
以几千里风雪的穿越
一个节日的破碎,和我灵魂的颤栗

终于能按照自己的内心写作了
却不能按一个人的内心生活
这是我们共同的悲剧
你的嘴角更加缄默,那是

命运的秘密,你不能说出
只是承受、承受,让笔下的刻痕加深
为了获得,而放弃
为了生,你要求自己去死,彻底地死

这就是你,从一次次劫难里你找到我
检验我,使我的生命骤然疼痛
从雪到雪,我在北京的轰响泥泞的
公共汽车上读你的诗,我在心中

呼喊那些高贵的名字
那些放逐、牺牲、见证,那些
在弥撒曲的震颤中相逢的灵魂
那些死亡中的闪耀,和我的

自己的土地!那北方牲畜眼中的泪光
在风中燃烧的枫叶
人民胃中的黑暗、饥饿,我怎能
撇开这一切来谈论我自己?

正如你,要忍受更疯狂的风雪扑打
才能守住你的俄罗斯,你的
拉丽萨,那美丽的、再也不能伤害的
你的,不敢相信的奇迹

带着一身雪的寒气,就在眼前!
还有烛光照亮的列维坦的秋天
普希金诗韵中的死亡、赞美、罪孽
春天到来,广阔大地裸现的黑色

把灵魂朝向这一切吧,诗人
这是幸福,是从心底升起的最高律令
不是苦难,是你最终承担起的这些
仍无可阻止地,前来寻找我们

发掘我们:它在要求一个对称
或一支比回声更激荡的安魂曲
而我们,又怎配走到你的墓前?
这是耻辱!这是北京的十二月的冬天

这是你目光中的忧伤、探询和质问
钟声一样,压迫着我的灵魂
这是痛苦,是幸福,要说出它
需要以冰雪来充满我的一生

            1990.12.北京




日记


从一棵茂盛的橡树开始
园丁推着他的锄草机,从一个圆
到另一个更大的来回,
整天我听着这声音,我嗅着
青草被刈去时的新鲜气味,
我呼吸着它,我进入
另一个想象中的花园,那里
青草正吞没着白色的大理石卧雕
青草拂动;这死亡的爱抚
胜于人类的手指。

醒来,锄草机和花园一起荒废
万物服从于更冰冷的意志;
橡子炸裂之后
园丁得到了休息;接着是雪
从我的写作中开始的雪;
大雪永远不能充满一个花园,
却涌上了我的喉咙;
季节轮回到这白茫茫的死。
我爱这雪,这茫然中的颤栗;我忆起
青草呼出的最后一缕气息……

            1992.10. 比利时根特




布拉格


布拉格的黄昏缓缓燃烧
布拉格的黄昏无可挽回
布拉格的黄昏,比任何一个城市的
都更为漫长
布拉格的黄昏,刺痛了我的心

谁在这时来到桥头伫望
谁就承担了一种命运
谁从深巷或书本中出来,谁就变为游魂
谁碰巧在这时听到教堂钟声,谁就会
死于无地

流亡的人把祖国带在身上
没有祖国,只有一个
从大地的伤口迸放出的黄昏
只有世纪与世纪淤积的血
超越人的一生

没有祖国
祖国已带着它的巨石升向空中
祖国仅为一瞬痛苦的闪耀
祖国在上,在更高更远的地方
压迫你的一生

我将离去,但我仍在那里
布拉格的黄昏会在另一个卡夫卡的
灵魂中展开
布拉格的黄昏永不完成
布拉格的黄昏骤然死去——
如你眼中的最后一抹光辉

            1993





伦敦随笔


1
离开伦敦两年了,雾渐渐消散
桅杆升起:大本钟摇曳着
在一个隔世的港口呈现……
犹如归来的奥德修斯在山上回望
你是否看清了风暴中的航程?
是否听见了那只在船后追逐的鸥鸟
仍在执意地与你为伴?

2
无可阻止的怀乡病,
在那里你经历一头动物的死亡。
在那里一头畜牲,
它或许就是《离骚》中的那匹马
在你前往的躯体里却扭过头来,
它嘶鸣着,要回头去够
那泥泞的乡土……

3
唐人街一拐通向索何红灯区,
在那里淹死了多少异乡人。
第一次从那里经过时你目不斜视,
像一个把自己绑在桅杆上
抵抗着塞壬诱惑的奥德修斯,
现在你后悔了:为什么不深入进去
如同有如神助的但丁?

4
英格兰恶劣的冬天:雾在窗口
在你的衣领和书页间到处呼吸,
犹如来自地狱的潮气;
它造就了狄更斯阴郁的笔触,
造就了上一个世纪的肺炎,
它造就了西尔维娅·普拉斯的死
——当它再一次袭来,
你闻到了由一只绝望的手
拧开的煤气。

5
接受另一种语言的改造,
在梦中做客神使鬼差,
每周一次的组织生活:包饺子。

带上一本卡夫卡的小说
在移民局里排长队,直到叫起你的号
这才想起一个重大的问题:
怎样把自己从窗口翻译过去?

6
再一次,择一个临窗的位置
在莎士比亚酒馆坐下;
你是在看那满街的旅游者
和玩具似的红色双层巴士
还是在想人类存在的理由?
而这是否就是你:一个穿过暴风雨的李尔王
从最深的恐惧中产生了爱
——人类理应存在下去,
红色双层巴士理应从海啸中开来,
莎士比亚理应在贫困中写诗,
同样,对面的商贩理应继续他的叫卖……

7
狄更斯阴郁的伦敦。
在那里雪从你的诗中开始,
祖国从你的诗中开始;
在那里你遇上一个人,又永远失去她
在那里一曲咖啡馆之歌
也是绝望者之歌;
在那里你无可阻止地看着她离去,
为了从你的诗中
升起一场百年不遇的雪……

8
在那里她一会儿是火
一会儿是冰;在那里她从不读你的诗
却屡屡出现在梦中的圣咏队里;
在那里你忘了她和你一样是个中国人
当她的指甲疯狂地陷入一场爵士乐的肉里。
在那里她一顺手就从你的烟盒里摸烟,
但在侧身望你的一瞬
却是个真正的天使。
在那里她说是出去打电话,而把你
扔在一个永远空荡的酒吧里。
在那里她死于一场车祸,
而你决不相信。但现在你有点颤抖
你在北京的护城河里放下了
一只小小的空火柴盒,
作为一个永不到达的葬礼。

9
隐晦的后花园——
在那里你的头发
和经霜的、飘拂的芦苇一起变白,
在那里你在冬天来后才开始呼吸;
在那里你遥望的眼睛
朝向永不完成。
冥冥中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你知道送牛奶的来了。同时他在门口
放下了一张帐单。

10
在那里她同时爱上了你
和你的同屋人的英国狗,
她亲起狗来比亲你还亲;
在那里她溜着狗在公园里奔跑,
在下午变幻的光中出没,
在起伏的草场和橡树间尽情地追逐……
那才是天底下最自由的精灵,
那才是真正的一对。
而你楞在那里,显得有点多余;
你也可以摇动记忆中的尾巴
但就是无法变成一条英国狗。

11
在那里母语即是祖国
你没有别的祖国。
在那里你在地狱里修剪花枝
死亡也不能使你放下剪刀。
在那里每一首诗都是最后一首
直到你从中绊倒于
那曾绊倒了老杜甫的石头……

12
现在你看清了那个
仍在伦敦西区行走的中国人:
透过玫瑰花园和查特莱夫人的白色寓所
猜测资产阶级隐蔽的魅力,
而在地下厨房的砍剁声中,却又想起
久已忘怀的《资本论》;
家书频频往来,互赠虚假的消息,
直到在一阵大汗中醒来
想起自己是谁……

你看到了这一切。
一个中国人,一个天空深处的行者
仍行走在伦敦西区。

13
需要多久才能从死者中醒来
需要多久才能走出那迷宫似的地铁
需要多久才能学会放弃
需要多久,才能将那郁积不散的雾
在一个最黑暗的时刻化为雨?

14
威严的帝国拱门。
当彤云迸裂,是众天使下凡
为了一次审判?
还是在一道明亮的光线中
石雕正带着大地无声地上升?
你要忍受这一切。
你要去获得一个人临死前的视力。
直到建筑纷纷倒塌,而你听到
从《大教堂谋杀案》中
传来的歌声……

15
临别前你不必向谁告别,
但一定要到那浓雾中的美术馆
在凡高的向日葵前再坐一会儿;
你会再次惊异人类所创造的金黄亮色,
你明白了一个人的痛苦足以
照亮一个阴暗的大厅,
甚至注定会照亮你的未来……

            1996.1. 北京




旅行者


他在生与死的风景中旅行,
在众人之中你认不出他;
有时在火车上,当风起云涌,我想
他会掏出一个本子;或是
在一个烛火之夜,他的影子
会投在女修道院雪白的墙壁上。

蚂蚁会爬上他的脸,当他的
额头光洁如沙。
他在这个世界上旅行,旅行,或许
还在西单闹市的人流中系过鞋带;
而当他在天空中醒来时,
我却在某个地下餐厅喝多了啤酒。

七年了,没有一个字来,
他只是远离我们,旅行,旅行;
或许他已回到但丁那个时代,
流亡在家乡的天空下;或许突然间
他出现在一个豁然开阔的谷口——
当大海闪光,白帆点点在望,
他来到一个可以生活的地方。

七年了,我的窗户一再蒙上白霜,
我们的炉火也换成了暖气——为了
不在怀念中生活?而我一如既往,
上班、写作、与朋友聚会……
只是孤身一人时我总有些害怕;
我怕一个我不再认识的人突然敲门。

            1997.1




尤金,雪


雪在窗外愈下愈急。
在一个童话似的世界里不能没有雪。
第二天醒来,你会看到松鼠在雪枝间蹦跳,
邻居的雪人也将向你伸出拇指,
一场雪仗也许会在你和儿子之间进行,
然而,这一切都不会成为你写诗的理由,
除了雪降带来的寂静。
一个在深夜写作的人,
他必须在大雪充满世界之前
找到他的词根;
他还必须在词中跋涉,以靠近
那扇唯一的永不封冻的窗户
然后是雪,雪,雪。

            1996.3.美国尤金




一九九八年春节




鞭炮再次响起,礼花升得更高,
这一次高过了人们所能望见的星星。
而我在灯下读着奥登:十四行的担架,
一个脸部肌肉下垂的老人,
像下赌注一样,在时间的轮回中押着韵。
忽然我想到他来过中国,他乘坐的军用吉普
仍奔驰在神圣抗战的尘灰里。
而那是另一个人,一个声音执拗地说,
那是另一种照耀我们的历史。
那么,读吧。今夜,在持续不断的鞭炮声中,
我们会来到一种更古老的黑暗里,今夜
会是另一个人,在灯下读着我们的一生。



隔洋打来的电话:儿子。他的声音
仍是那么孩子气,但他已学会了某种迟疑。
他和他的父亲,已有了一种用太平洋
不能丈量的距离。而我该怎样表达我的爱?
孩子们在长大,他们完全不想理解父辈的
痛苦,犹如完全不能理解一件蠢行。
孩子们在长大,时间已使你的爱
变为一种徒劳——那么荒谬,那么致命。
从什么时候,你已习惯了在孤独和思念中
对一个从不存在的人讲话?从什么时候,
当那古老的惩罚落在头上,你竟觉得
这也是一种人生的完成?



鞭炮在继续,礼花在升起,
取悦于天空,或愤怒于它广漠的虚无。
这里是上苑,昔日皇家的果园,
百年柿林在霜寒中透出了它那不可能的黑;
这里是北京以北,在这里落户的人们
当童年的银河再次横过他们的屋顶,
这才意识到自己永远成了异乡人;
这里是乡土中国,随时间而来的不是智慧,
而是更执着的迷信——又是大年三十,
一个个无神论者连夜贴出门联迎接财神;
而你,却梦见新建的房子泥灰剥落,
砖石活动,时间的脱落的牙齿。



徒劳的爱,只有你把我留住,
徒劳的写作,只有你有时给我带来节日。
当鞭炮和礼花变得更猛、更为密集时,
你就有了一种风暴眼中的宁静。
但这不是宁静,而是一种虚空,
在这种静中你有了一种更大的恐惧。
伟大的生命之树,请让我开放我的花朵,
伟大的生命之树,请召唤你的鸟儿。
或是索性用雪来充填,让一场无休止的雪,
宣告你的徒劳——当大地的黑色
完全消失时,那才是你在词中开始跋涉,
或当空听到一种歌声的时候……



干旱的冬天。朋友们来来往往,
谈论着诗歌,或乡间的新鲜空气。
他们有的驱车来,有的打的来,一个个
比十年前更有钱、更有名。不错,
“诗歌是一个想象的花园”,但其中
癞蛤蟆的叫声为什么不能愤怒地响起?
我目送着人们离去,回到大气污染层下,
回到那个于我已日渐陌生的城里。
“我已不再属于这个时代”,这样很好,
这使你有可能想象但丁回首眺望佛罗伦萨的
那一瞬;这使你有可能属于这个漫长的
冬夜:它在等待着你。



春节过后,这里又会出现寂静,
乡村的人们,会忍受世世代代的寂寞。
冰雪会融化,布谷鸟会归来,放蜂人
会把他们的家挪到山坡上;
莫妮卡也会从德国到来,并为我的院子
带来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籽;
一枝隔年种的桃花也许会像梦一样开在窗前。
但是,有什么已永远离开了我们,那是
在去年秋天,那是一排南飞的大雁,
那是飞向远空的生灵,那是
语言的欢乐:它们歌唱,它们变换队列,
它们已永远从你的视线中消失……

            1999.2.北京昌平上苑




回 答

“苦难尚未认识……”
——R·M·里尔克
“女权只是蓝图,那些勇敢的女人已经死了。”
——沈睿


要回答一首诗,需要写出另一首,
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勇敢的女人正在诞生,她就出现在这首诗里。
她讲了一个(中国)女人的故事,
她就在这种叙述中诞生:她来自和你
一起共同生活的过去,
但她又是新的。她光彩照人,让你刮目相看,
她甚至迫使你接受挑战;
为此你得报答我们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
回答一首诗竟需要动用整个一生,
而你,一个从不那么勇敢的人,也必须
在这种回答中经历你的死,你的再生。

为此你不得不再次回到过去,纵然一次次
你从那里疲惫而归;
十年,二十年……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时代
我们的朋友和亲人,发生了多大变化呵,
虽然伟大的史诗尚未产生,
你却仿佛已远远走过了超过一生的历程;
我们的过去,我们的初恋,已变为
一张张黑白照片,恍若隔世
让人不敢相信。
我们还属于从下放的山乡来到大学校园的
那一代人吗?不,珞珈山已是墓园
埋葬了我们的青春。

这些天我住在德国南部的一个古堡里,
二百年前一位偶发奇想的公爵建造了它,
作为日后幽居之所——但时间却它赠给了
另外一些人的沉思。我出没于它的
荒废花园;我震摄于笼罩它的森林的静寂;
我登上它的巴洛可回廊:我是否看清了
一个人从山下走过来的历程?
我能否让一个审判的年代从这里再次升起?
我自己的全部生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又能否让我自己和我的同时代人
一一从我的写作中走过,并脱下面具,为了
向一种黑暗的命运致礼?

深秋的夜。我刚刚从弗兰达那里
回来,这个美丽的,一直在凝视你的
有着一头金色卷发的意大利建筑艺术家,
在给我作了浓浓的意大利咖啡后
坐下来,唱起了关于她家乡的歌——
那不勒斯,你有一千种颜色
那不勒斯,你有点让人害怕
那不勒斯,你是孩子们的声音,他们
在渐渐长大
那不勒斯,你是海的味道,海的歌
那不勒斯,人人都爱你
没有人知道你的真实


于是我想到了你的诗,和我们的生活。
是呵,什么是“真实”?我不知道。
我只是看到我所爱的人们,只需要一种措辞
就把历史创造了出来。谁能正视自己
而不是把他留给另一个鲁迅或陀思妥耶夫斯基
去审判?“真实”?让我放弃。我看到的
真实早已消失在时代的滔滔宏论中,
人人都在“真实”的名义下为那荒谬的一切
而战。我不再辩白。我也几乎不再关心
自己是谁,而只是想说:这就是我们的时代
——你的痛苦,你的生活,你的真实
只是这部伟大传奇中的一个细节。

那不勒斯的海远去了,弗兰达
在期待着。她是如此美,不是漂亮
而是美;同样,不是聪明,而是INTELLIGENT;
我们用笨拙的英语交谈着,竟能
深深地理解。她先是用拉丁文背诵了维吉尔,
而后又谈到《神曲》——因为我
提到了但丁。弗兰达在期待着,我懂。
我已把她写入诗中,接着我还会
为她写诗——为了她那再次向我凝视的目光,
也为了那一直在提升着但丁的贝亚特丽采……
但,我的身体却在变沉。我竟从她那里
回来了:你的信和诗在等着我。
我知道我的过去总会在某个时刻向我发出符咒。
我回来了。我从弗兰达的二楼回到我的
顶楼,回到我的地狱。

我需要回答吗?我必须。
这是一种什么力量,我们早已分开,
我留在北京,清晨我醒在一片雨声中时,也许
你正驱车在美国西北海岸的最后一道夕光里……
但我们仍在一起。十七八年了,我们
在一起,从大学同学到结婚,到有了孩子,
到你渐渐变得我不再认识,
到不成问题的一切都成了问题……
也许有朝一日我会冒胆说出我生活的故事,
我会让一本书来总结我们、回忆我们,
但此刻,能否让我不再想到你
让我达到一种智者的平静,而不再一次次
在夜里痛苦地醒来,并坐望到天明?

长久以来我想写一本书,但我所构想的
一切正受到生活的嘲弄;
长久以来我与一些从不存在的女人为伴,
现在我明白了:这些假天使肢解了我的生活,
毒害了我的心灵,
却不能成为这部书中的主人公。
我的主人公,命中注定只能来自
北京的一条胡同。我们自幼接受的一切
造成了我们的现在;我们从不认识的苦难,
使我们走到了一起:它在一开始使我们
不与生活妥协,现在则互不妥协;
它使我们彼此相像,虽然又如此不同。
它带来的夜,我们至今仍未走出。
它书写着我们,爱我们,威胁着我们——
它是暴戾的,我们却像狗一样对它忠实。

于是我把你带在我的生活里(我竟不知
这也正是它的要求),如同我们仍住在
北京西单那两间低矮而潮湿的老房子里;
我在那里同你争吵,但又不得不去爱。
我有时以为把你忘了,并为到来的自由欢呼,
但你又回来了——那在黑暗中支配我们的一切
也变得更咄咄逼人了!你读了那么多女权主义
理论,如同你赴美后添置的衣服——
你从衣橱里取出一件,试试,扔在地板上
又去取另一件:你拥有太多的真理。
而我,只读过一本《简·爱》,并且至今
仍不清楚那阁楼上的疯女人究竟是谁;
她从不露面,黑暗的楼道里却起了火
她从不露面,却通过一个个我认识的人,
高唱着战歌向生活复仇。

于是我看到控诉暴力的人,其实在
渴望着暴力;那些从不正视自己的人
也一个个在革命的广场上找到了借口;
同样,那些急于改变命运的人,正被他们的
命运所捉弄。从当年的红小兵到女权主义者,
从“解放全人类”到“中国可以说不”,
人们一个个被送往理论的前线,并在那里牺牲,
可是我多么希望你不!
你也不再是那个走向金水桥头,举起右手
向着伟大领袖的遗像悲壮宣誓的小丫头了,
现在你出入于高等学府,说着一口英文,
有着我所欣赏的潇洒和知识分子气;
但在你的这首诗里,又是谁,仍在攥着
那只多年来一直没有松开的小拳头?

而背叛的金色号角早已奏响,
如昆德拉所发现,它甚至就在做爱时
随高潮而来的那一阵黑暗里。什么叫忠实,
什么叫不忠实,对于这一代人已没有意义;
几千年的封闭造成了我们现在的自由,
也从来没有一双更高的眼睛在注视着我们,
除了街头广告上那些眩目的诱惑;
而早年贫穷的伤害,不仅在加速着
一种地狱般的贪婪,也使你我的自尊变了形;
在同胞们的欲望尚未满足之前,
你同他们侈谈什么诗歌,或“人性”?
智者早已放弃。而我也渐渐羞于
对人们说我是一个诗人,甚至——
对我们唯一的孩子。

你在诗中提到了戴安娜。
戴安娜的死让我震惊,让我不敢相信,
但我想已没有任何人可以同我分担这种震惊。
在这里我同一位从巴黎来的艺术家谈到
这种震惊,“呵,你爱她?”他笑起来。
是呵,他还年轻。他不懂。要目睹
命运的威力只有在亲身经历了恐惧之后,
要学会爱也只有在认识了苦难之后……
这也许仍是我:一个白痴,仍踉跄于
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那混合着狂笑的风雪中,
在一个疯狂的世界要求着理解;
这也许就是我,心如石铁,坐而不动,震慑于
那偶尔从黑暗中向我显露的一切,
并从每一种现实的欢笑或争吵中听到
一种隔世的悲音——而这些,对你讲
又有什么意义?你已不屑于去听。

背叛的号角早已奏响。
从什么时候,离,还是不离,这抓住了
无数个破裂家庭的问题,在我这里变为
去成为还是不去成为?
——成为某种人是孤独的。
成为某种人你必须付出代价,甚至
你仍在爱的一切,你像牲口一样贪恋的一切……
但已别无选择。那长久以来造就我们的一切
已照亮了一个寒冬中的额头;
而每一次的伤害和震惊,也都在促成着
这一步。现在,你迈出去了,虽然
那来自黑暗中的力量仍在拉你回去,
虽然,一种巨大的荒凉也会时时哽上你的喉头,
但你迈出去了——
也许有一天我们都会回头,但不是现在。

现在,如人们所说,我们“自由”了。
你开着你的旧尼桑,驶向你学习和执教的
美丽校园,或者准备着又一个烤肉聚会
在仿中产阶级的后花园里,
间或来信“过得怎样”?回答当然是“很好”。
你准备着你的金色未来:绿卡,博士论文
一辆梦想中的更高档的红色跑车……
而我,姑且如此说,在准备着自己的死,一个
可以让我去死的死。
这是你无从理解,我自己也想象不到的勇气——
我为此而生。我到很晚才认识这一点。
我的黑暗中的童年向我涌现,我所敬仰的
亡灵一一在这里显形;我的命运升起,
闪闪布满了古堡的夜空。
我向我的命运致礼,我认可了我的失败。
我的全部生活是一个失败。
我根本就不配这神圣的婚姻。我不会
给一个女人带去她想要的一切。
我更对不起孩子和我自己。但也许我将再生——
如果我把自己深深埋入这种失败。

起风了!多美呵,德国南部的秋天——
只一夜霜寒,山上山下的树木全变了,
只有古老的橡树在坚持着……
起风了,风也一定从北京的上空吹过;
这生命的大气流,也一定会使那座北方的城,
浸在海水的蓝色里;
起风了,风已深入到记忆的瓦缝里……
起风了,是到了“建筑房屋”的时候了,
而风,却执意要把你带走,
要把一个像动物一样不愿离开的人带走……
起风了!我们是在宇宙的无穷里,生命的回流里,
我们谁也无法止息这满山秋叶的吹动,
我们,我们,把自己交给风……

悲剧?也许,如果有一种美,一种
像冰雪一样震撼人心的力量从中诞生。
这是一场已走到尽头的婚姻;这是一场
你我必然去经历的死。多少年了,钢琴
与电钻的协奏——多少人在做着同样的努力,
为了怯懦,为了恐惧,为了父母和孩子,
也为了一份中国人的面子……
八月中,我刚刚从外地出差回到北京,
一位朋友就约我到街头夜市,听他谈生活中的
变故,谈坚持的悲壮,看他胳膊上的那道
刀痕——那是他与妻子吵架时自己砍下的……
“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离婚?”我想问,
嗓音却无比发涩。古老的惩罚正落在
你自己的头上,你该去问谁?

活,为什么活?爱,为什么爱?
是不是因为惟有它在拯救着我们?
让我感激我的失败,因为在我的失败中,
我开始认识苦难;在我的无可挽回的失败中,
我在朝向一种更高的不可动摇的肯定……
现在,就算你是你所宣称的“唯物主义者”吧
——存在决定意识。但什么是存在
这首先是个问题。高大的美式冰箱是一种
存在呢还是夜半敲在你屋顶上的雨点?
物质的美满呢还是内心中的某种致命缺憾?
我不再争辩。如果我同你争辩,亲爱的,
我们仍是在去精神病院的路上;
我们知道伟大的生命在为我们准备着什么,
它为我们同时准备了砍头的利斧或挂冠,
准备了古老的敌意,疯狂,懊悔,或一只
用来拧开煤气开关的绝望的手;
它为我们准备了一场永无解脱的苦难循环,
但也准备了一个吹号天使,
准备了宽恕,感激和自由……

于是在这困难的日子我一再想起这伟大的
诗句:“愿有朝一日我在严酷审察的终结处,
欢呼着颂扬着首肯的天使们……”
而我是否正接近这个末日?在我的全部
生活和磨难中能否响起这一声贯彻生命的
欢呼?我又能否在一场预先会失去的爱中
获得再生?不,雪已在我写给弗兰达的诗中,
如篝火一样升起——我只能把贝亚特丽采
还给永生的但丁;我只能回到我的孤独中来;
黑暗中的天使尚未把我完全击倒在地,因而
他们也不可能出现在我的汉语的上空。
我还有更为泥泞、艰巨的路要走。
我们的蒙面人尚未为我们最后到来。
我的这首诗也写得过早——多少年后,
它注定会为另一只手无情地修改。

是到了再见的时候了——
平静下来,你仍是我亲爱的人,
平静下来,愤怒会化为怜悯,而挽歌
也应作为赞美出现。
我们有过那么多患难相助的时刻,相亲
相依的时刻:俄勒冈烟雨迷蒙的三月,
当车刷拨不开浓密、连绵的雨水,我多想
在浪迹天涯的无助中握紧你的手;
而在五月,当我们一起驶向大海,你和儿子
是多么开心呵:蔚蓝的太平洋闪闪透过松林,
一会儿豁然开阔地出现在了面前:无限!
在那一刻我们的手拉在了一起——当一种
更伟大的存在对我们讲话,我们重又
变成了孩子,比那个跑在我们前面
欢呼着冲向海滩的孩子更小……
我多想把你留在那一刻!但我们
又回来了。大海远去。
大海,已不屑拯救我们。

是到了告别的时候了。
我曾一再推迟,一再抱着希望,但
另一个勇敢的女性已经诞生,勇敢的人们
在彻底否认他们的过去——为他们祝福吧,
宽恕,理解和和解已不是我能期待的事;
每一个人都在追随着他们自己的神,
每一个人都将变成另一个人。
四十而惑,但我也听出了命运的一些低语,
我在辨认着宇宙的伟大法则。
我仍将把你带在我的生活里,血液里,
或一首献给这个正在逝去的世纪的挽歌里。
一如既往,我还随时准备向你的愤怒或欢乐致礼。
而我,在我写完这首诗后,冬天
就会沿着森林大道和花园小径向我走来,
霜雪也会蒙上我的明亮的窗户;
大雪封山之前,人们还会纷纷离去。
那不勒斯的女儿也将飞回温暖的家乡过冬。
而我将在这里留下。
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从持续不断的降雪中,
从笼罩着山上山下和万物的静寂中,
将会静静地升起一支冬日的颂歌……

            1997,11——1998,1
            写于斯图加特SOLITUDE古堡




来 临
——给M


犹如梦中,抬头之际
又一架飞机从空中划过,
在这美丽的漫长的夏日的黄昏;
但我知道,奇迹不再降临,
我也不再是那个手持鲜花
在机场出口迎候的人。
满园盛开的月季是多余的,
忠诚或不忠也是多余的,
我已心如死灰。
如今,我已安于命运,
在寂静无声的黄昏,手持剪刀
重温古老的无用的手艺,
直到夜色降临。

            2000,7,北京昌平上苑





纳博科夫先生


1
流亡的气息,涅瓦河在记忆中
的涌动,斧子劈柴时的闪光
那迫使我们每个人消失的力量
一道阳光在巴黎小巷深处的
展开,哦,阴暗中的光荣
我如何像捕捉蝴蝶一样,跟上它们?


教授上课来了,只带着
一本《呼啸山庄》和一只铅笔,
在那里木然坐下。
而在他奇怪的要求下,一位男生
没有讲述他对作品的感受
而是在黑板上画下了他心目中的
山庄构图,一位女生则上前
对房间里的摆设进行了补充
然后教授开始讲话了:都画得很好
尤其是尤莉娅;
看来生活就这么简单,
一切伟大的艺术看上去都很简单,
然而,一个人坐在门口(他用铅笔
敲了敲黑板)就不能不感到威胁——
从那荒蛮的黑暗的原野……

            2000,8




孤堡札记
(选节)




森林的缄默迫使我们
从一条羊肠小路上退回来,
(练骑术的人从花园一侧无声地驶过)
正午的黑暗加深。
在这里你是时间的囚徒,
同时你又取消了时间。
早上的德式面包,中午的中式面条,
晚上的梦把你带回到北京——
在那里骑者消失,
你恍然来到一个不再认识的国度,
言词的黑暗太深。



一个修辞学意义上的诗人
将如何修辞?一阵阵香水味飘过之后,
在露天酒吧刀叉杯盏的碰撞中,
形成的并不是诗的音韵。
而你生来是个唱挽歌的人,为了
从古堡上空再次展开的秋天,
为预先失去的爱情;
为黄昏时一辆亮起金色灯火,到达、
离去的公共汽车
为再次前来找你的记忆……



一瓶从中国带来的驼鸟墨水
培养了我的迷信,一支英雄牌钢笔
一天要喝三次它的奶汁。
“汉语”,你对自己说“我得
养活它。在这里它是我可怜的哑巴,
它说不出话来,但它要吃……“
而墨在历史中闪耀。墨比金子
珍贵。一瓶从记忆中带来的中国墨水
吸收了时间中的黑、血液中的黑,
它甚至迫使死者拿起笔来
——它倾刻就会分娩出你的怀乡病
和一个个与你相望的词……



帝国的版图日渐收缩,
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件衣服,
穿起来仍嫌过大。
为了赞美你需要学会讽刺,
为了满天飞雪有一个马厩就必须变黑,
为了杜甫你还必须是卡夫卡。
合上书本,或是撕下那些你写下的
苍白文字时,你会看到一个孩子
在悬岩的威胁下开始了他的路程,
而冬天也会跟着他向你走来。



在起风的日子里我又想起你
杜甫!仍在万里悲秋里做客,登高望北
或独自飘摇在一只乌蓬船里……
起风了,我的诗人!你身体中的
那匹老马是否正发出呜咽?你的李白
和岑参又到哪里去了?
茅屋破了,你索性投身于天地的无穷里。
你把汉语带入了一个永久的暮年。
你所到之处,把所有诗人变成你的孩子。
你到我这里来吧——酒与烛火备下,
我将不与你争执。
我也不与你谈论砍头的利斧或桂冠。
你已漂泊了千年,你到我这里来吧——
你的梦中山河和老妻
都早已在地下安歇。



渐渐地,在大理石台阶上眺望星空
与在古堡的地窖里出没的,
已不是同一个人。在这里转身
向西或向东
经历着飞雪与日落的人,

 上传时间:2005-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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